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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没有犹豫,也不问缘由,依言伸出了血迹斑驳的双手。
冰凉的指骨沾尽肮脏的杀戮,没什么可取之处,只不过是一柄杀人的快刀。
如果宋知斐需要,他很愿意让她拿去用。
可她却没有说话,而是在他的手心落下了一片柔腻。
那是一张素净的绢帕,绣着清绽的瑶台雪菊,薄如蝉翼,在沁凉的风中丝丝拂过他的皮肤,直将涟漪拂到了骨血里。
他滚了下喉咙。
可血液里烧起的热还未散,便被一盆凉水兜头浇透。
宋知斐将叠好的身契、香囊与几许碎银一并放在了他手心。
似是知道他对那香囊宝贝得紧,才预先垫了一张干净的绢帕,免得他发病。
这样的温柔,衬得她离去的声音是那样冰冽。
带着相识之久的熟悉与冷厌,猝然贯穿了少年苍白寒寂的心。
翻出皮肉,带出了疼。
“你走吧。”
宋知斐辞色寒透,转身而去,连余光都不愿留。
走出几步,她吹出一声清越的马哨,天外隐起一阵鸟雀动静,紧接着,有力的蹄声响震而来,街角的马儿即刻闻召奔至。
她翻身上马,只轻声对阿婵说:“客栈不能去了。”
她略微回头,看了眼那孤滞在身后的少年,“他应当很快就会被带回宫中。”
如果他不是故意扮作失忆的话。
那么玄鹰卫应在今夜就会找到他们失踪的陛下。
因为她的哨声,是玄鹰司最熟悉不过的暗令。
毕竟当年,梁肃在郭韶眼下几番逃离京都时,可都是她调集玄鹰卫,暗中追查出踪迹的……
风水轮转,变化如云,过往旧事也逐渐被倾盆而下的暴雨冲刷了干净。
所幸平洲城有父侯故交,赶至郊外空宅避雨之时,已是深夜。
家主常年游历在外,宅子里只有几个专事洒扫的仆妇,待客却极尽热忱,尤记得她儿时旧事。
就在笑谈声还未落尽之时,一个小厮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晦气得活像见了鬼:
“大晚上的,门外来了个浑身是血的叫花子!给他钱也不走,打他也不怕,真真是个怪人!”
话音一落,满室温融瞬时被无名的恐慌与不安冲散。
宋知斐似是感应到了什么,在仆役们窸窣的絮语中,即刻起身,冲出雨幕,奔向了大门。
“小姐!”
阿婵拾起墙边的雨伞,忙追了上去。
大雨淋湿一切,湮没了视线。
漆门吱呀一声大开,宋知斐果真在飘摇的灯火中,看到了那抹靠坐在门柱旁的黑影。
这一刻,所有积久而生的新恨旧怨,所有的火气,皆被寒风吹起,夹在漫天冷雨中,穿堂而来。
她要他好生回他的皇宫去,他为什么要跑到这里来?
他还敢再跑到她眼前来?
作践完她,再作践他自己,再作践国土江山。
他以为她是看在什么份上,才对他这么客气,陪他收场这荒唐的闹剧?
冰凉的雨珠顺着眼角滑下,宋知斐迈出门,每走近一步,心头的气便深一分。
暴雨如针,将少年淋透,湿发一缕缕贴在苍白的额角,衣服上的血迹也被泡得晕开,一滴滴向下落着血水。
分明看起来筋疲力竭,周身都裹着阴寒潮气,可见到她出现在灯火之下,那双森漆漆得仿佛死去的眼,竟又再次活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