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旗袍裹住的身段太销魂(第4页)
白素贞在这个问题落地之后,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落在古琴的弦上,右手的食指轻轻放在一根弦上,没有拨,只是放着,感受那道弦的张力从指尖传进来:
"不知道,"她轻声说,"弹了三十年,有时候还是不知道。"
这句话落在空气里的方式,和刘芳昨天说"拉得很长,但没有方向"的方式,有某种内在的相似。
陈逸感知到了那道相似,没有开口接,让那句话在空气里留了足够的时间。
然后他把相机重新端起来:
"白老师,就保持这个,手放在弦上,眼睛往下,再弹几个音就行。"
白素贞把视线重新落到弦上,右手的指尖感受着弦的张力,然后轻轻拨了下去。
那道声音是今天下午最低的,也是最真实的,只有一个音,单独的,在空气里振动着,逐渐消失。
陈逸按下快门的那一刻,知道这张是今天下午所有拍摄里最好的一张。
胡德明在旁边看完了整个拍摄过程,一直没有插话,是那种识趣的沉默,他知道打断会破坏什么,但他不一定说得清楚那个"什么"是什么,只是本能地保持安静。
等陈逸把相机放下来,他才开口:
"可否让老夫一观?"
陈逸把相机调到回放模式,递过去。
胡德明把相机接过来,低头看,往后翻了几张,翻到最后那一张,停下来。
那一张是白素贞侧窗逆光的轮廓,面部在背光里是半暗的,但眼睛因为低垂而捕捉到了来自古琴案方向的一道反光,那道反光让眼神在背光的暗里有了一点亮,手指放在弦上的姿势是静止的,但弦的振动被快门捕捉了下来,在画面里是一道轻微的、说明运动存在过的虚影。
胡德明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大概十秒。
"不错,"他把相机递回去,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那道低是真实的,不是表演,"三十年,"他又说了一遍,然后没有再接下去。
他拍了拍陈逸的肩膀,那个动作是长辈式的,但力道比平时轻:
"改日,来寒舍品茶,老夫有几坛岩茶,陈年的,开了可惜,须得有能欣赏的人在场,方能物尽其用。"
陈逸点头:
"好,等胡教授通知我时间。"
胡德明捋了一下山羊胡,满意地点头,然后转身去收拾东西,那边白素贞已经站起来,在把古琴的琴弦复上琴布,动作是熟练的、每次结束都会重复的,肌肉记忆。
陈逸往她那边走过去几步,在旁边停下来:
"白老师,等照片处理好,我发您。"
白素贞把最后一道琴布覆好,双手叠在腹前,抬起头,看向陈逸。
那道目光是平静的,是她一贯的端庄,但在这道端庄的表面之下,在眼尾那一点下垂的弧度里,在她把视线停在陈逸脸上的那几秒里,有一道什么轻轻流过,像是水面上一道被风带起来的细纹,出现,然后在视觉捕捉到它之前消失。
然后她微微地笑了。
那个笑没有弧度很大,没有露齿,是一道最克制的弧,嘴角向上的幅度刚好被礼貌的边界框住,不越出去一分,但那道弧里有一点什么,在礼貌的边界里藏着,不属于礼貌,属于别的东西,陈逸看到了,感知到了,但在他来得及把那道感知翻译成语言之前,白素贞已经把视线收回去,低下头,把手放在琴盒的搭扣上,声音平静:
"有劳。"
就两个字,平静的,收着的,把那道刚刚透出来的什么重新收回去,盖严实了。
陈逸把相机包拎起来,往出口走,在门口回了一下头。
白素贞正侧着身,对着那张古琴案,手按在琴盒的边缘,侧窗的光从她后方打过来,勾出她整个轮廓,旗袍的墨绿色在逆光里变成了更深的颜色,但腰到臀的那道曲线在轮廓光里反而更清晰了,像是某个工笔画里的线,精准,干净,不多余。
她没有回头。
陈逸在门口停了一秒,然后推开门,走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