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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归来
郭芙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路两边的树从密变稀,又从稀变密。她经过了一个又一个镇子,没有停。她不觉得饿,不觉得渴,也不觉得累。她只觉得自己在被什么东西追着跑——不是追兵,是她自己的念头。
他的毒散了没有?那么霸道的药,伤了身体没有?他已经娶了拓跋璇吗?他是不是已经不记得她了?
这些问题像鼓点,一下一下敲在她心口上。敲得她喘不过气,敲得她只能打马快跑。夜风侵衣,骨节泛寒,衣袂翻飞间,鬓边碎发乱舞。胸口却烫得发疼。
她不敢停。她怕自己一停下来,那面鼓就会把她敲碎。
夜里住进客栈,小二问她吃什么,她说随便。门一关,她坐在床沿上,手不自觉地抬起来,看着自己的掌心。她在他手心里叩了三下,他认出了她。那是她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也是最后一件。
指尖蜷了蜷,反复描摹空无一物的掌心。
——她连一句告别都没有说。她走的时候,他睡得正沉。他不知道她走了。他醒来的时候,会不会以为她不要他了?
想到这里,郭芙觉得自己的心像被一根针狠狠扎了一下。她攥紧被子,在心里无声地说:不是的,杨过。不是的。我是要你活下去。你一定要活下去。
滚烫的泪无声坠落,砸在微凉的手背上。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知道哭完之后,眼前的路还是那条路,她还是要回去。
她哭的不是离别。是她习惯了十几年的那些事——她爬墙去找他,他带着妹妹在院子里等她。她追着他打,他从树上掉下来,她笑他。他把她写的纸条收进怀里,他把薄纱帐篷挂在她床榻上方。这些事,她以为会一直在。她以为他会一直在。现在没有了。是她亲手斩断的。
第二天早上,眼睛肿了,嗓子哑了。她用凉水拍了拍脸,对着铜镜把头发扎好,整了整衣裳,推门出去。小二看了她一眼,没敢问。
走了十来天,襄阳城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她勒住马,远远地看着。城墙还是那个城墙,城门还是那个城门,来来往往的人还是那些人。但她不一样了。她走的时候,是杨过的未婚妻。她回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是。
她深吸一口气,打马进城。
黄蓉在城门口接她。郭芙下了马,黄蓉走过去,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郭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眼泪先掉下来了。黄蓉没有让她说,把她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芙儿,你受苦了。”黄蓉的声音有些哽咽。她顿了一下,把郭芙搂得更紧了些,“别怕,有娘在呢。”
郭芙趴在黄蓉肩膀上哭出了声。黄蓉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
回到府里,黄蓉让人备了热水。郭芙泡了很久,水凉了又加热水,加了热水又凉了。她把自己洗干净,把头发晾干,换上干净的衣裳。黄蓉端了碗姜汤进来,放在床头,没有说话,出去了。
郭芙喝了姜汤,躺下去,睡了整整一天一夜。她以为自己会做梦,但她没有。她太累了。心累,身体也累。
醒来的时候,黄蓉坐在床边。
“娘。”郭芙喊了一声,嗓子还是哑的。
黄蓉握着她的手,没有催。过了一会儿,她才轻轻说了一句:“芙儿,憋在心里很痛的。可不可以跟娘说一说?”
郭芙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点了点头。
她说了。从洞庭湖的水寨说起,说了寂静的水塘。说了北疆的风沙,说了拓跋璇,说了拓跋烈的下毒。说了她走了,又折返。说了那一夜。黄蓉听的时候,没有打断她,没有问她细节,只是握着她的手。等郭芙说到“我走了,他睡得很沉”的时候,黄蓉的手指收紧了,没有说话。
夜深了,郭靖从外面进来。他在黄蓉对面坐下,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过儿不会答应的。”郭靖说。
黄蓉看着他。“你就这么笃定?”
“我了解他。”郭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你逼他,他宁肯死。”
黄蓉低下头。她想起郭芙说“他不肯喝解药”。他就是那样的人。不肯低头,不肯服软。小时候是这样,长大了还是这样。
可是——她抬起头,看着郭靖。
“芙儿说,那毒不喝会死的。”她的声音轻了下去,“过儿要是不肯喝,万一——万一他真的——”
她没有说下去。那个字太重了,她说不出口。
郭靖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慢慢收紧。
黄蓉看着他。她知道郭靖在想什么。杨过是他看着长大的,他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