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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残片
太湖是见过的。菱歌泛夜,三秋桂子,十里荷花,是富贵乡里的那一种温柔。
洞庭湖却是另一番光景。
站在湖岸上,水从天边压过来,风里带着芦苇的腥气,吹得衣袂猎猎作响。夕阳正往下沉,湖面碎成千万片金鳞,明明灭灭,像有人在湖底点了万盏灯。君山伏在远处,淡淡的一痕,像一笔没蘸饱墨的青黛色——“白银盘里一青螺”,说的就是它了。
这一片阔大安静里,湖心的水寨就显得格外扎眼。木桩密密匝匝扎进水里,栈道、箭楼、吊桥,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在水面上拖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远远望去,像一头伏在水面上的巨兽。
码头上却是另一番光景。
船来船往,桅杆密密麻麻,像一片秃了叶子的树林。脚夫们光着膀子,肩上搭一条汗巾,喊着号子把货箱从船上卸下来,又扛着另一批货箱装上去。茶馆里坐满了人,说书先生正拍着醒木讲《三国》,讲到赵子龙长坂坡七进七出,满堂喝彩。临街的酒楼飘出饭菜香,混着码头上的鱼腥味和汗臭味,说不上好闻,但就是让人觉得——这是个活的地方。
商贩的吆喝声、孩子的哭闹声、骡马的嘶鸣声搅在一起,热腾腾的,像一锅烧开了的粥。
一派太平光景。
杨过和郭芙坐在码头边的一个茶棚里。不是什么正经差事,就是随便走走看看。杨过手里端着一碗茶,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眼睛漫不经心地扫过湖面。郭芙坐在对面,低着头整理袖口,指尖按着暗袋里的药粉包,确认还在。
两个人都没说话。特训完之后,他们之间多了点不必开口的默契。
杨过的目光落在码头上停着的那几艘船上。
不是所有的船,是其中几艘。那些船吃水很深,船身沉在水里,像是驮着极重的东西。但甲板上堆的货箱,外面写着“茶叶”两个字。
茶叶没那么重。
他放下茶碗,多看了两眼。旁边郭芙注意到他的眼神,顺着看过去,也皱了皱眉。
“那几艘船不对。”她低声说。
“嗯。”
“想过去看看?”
杨过没回答,站起身,往货船的方向走。郭芙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
还没走到跟前,就被拦住了。
两个腰佩短刀的汉子客气地挡住了去路,脸上带着笑,话却不好听:“这位爷,这边是帮里的货,不方便外人靠近。您请前边喝茶,茶钱算我们的。”
杨过看了他们一眼,没硬闯,退了一步。
这一步退的时候,他注意到旁边有个脚夫一直在偷偷看他。那个脚夫三十来岁,光着膀子,肩上搭一条灰扑扑的汗巾。他的眼神不对——不是好奇,是恐惧。那种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知道自己活不长的恐惧。
杨过与他对视了一瞬。那脚夫立刻低下头,扛起一箱货,匆匆走了。
“走吧。”杨过对郭芙说。
两个人回到茶棚,重新坐下。杨过端起那碗已经凉透了的茶,没喝。
“你刚才看到了?”郭芙低声问。
“看到了。”杨过把茶碗放下,“那个脚夫。”
“他眼神不对。”
“嗯。”
郭芙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些货船吃水那么深,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不对劲。码头上这么多人,就没一个起疑的?”
杨过看了她一眼。这个问题他小时候也问过,后来长大了,就不问了。
“起疑的人,今天你也见到了。”
郭芙愣了一下,想起那个脚夫——那双恐惧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