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剑与淬毒(第5页)
这一天。
龙碎雪没有站在远处。
她坐在一块石头上,脸色比平时更白,是一种不正常的、近乎透明的白。一只手捂着胸口,呼吸有些急,胸口起伏着,像是刚跑过了很远的路。
甄志丙收了剑,看见她的样子,心里一紧。
不是那种客套的、礼节性的担心。是真的紧。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猛地一抽。
他快步走过去,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又往前走了两步,蹲下身子,平视着她。
“龙姑娘,你怎么了?”
龙碎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痛楚——真真切切的痛楚,眉头皱在一起,唇色发白;有隐忍——她在咬牙忍着,不让自己哼出声来;还有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信赖。
又像是无助。
一个像雪一样清冷、像雾一样遥远的女子,忽然露出这样的眼神,那种冲击力是致命的。
龙碎雪低下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别人听见。
“练功岔了气……怕是活不了了。”
甄志丙脸色大变。他练武多年,当然知道“练功岔气”可大可小,轻则血脉淤堵两三天,重则走火入魔、经脉寸断。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一下子就信了——也许是因为她的脸色,也许是因为她的呼吸,也许只是因为,她看起来那么脆弱。
“龙姑娘,这可怎么办?你告诉我,我能做什么?”
甄志丙的声音都在抖。他蹲在她面前,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伸出去又缩回来,缩回来又伸出去,手足无措的样子,和平时那个沉稳有礼的全真弟子判若两人。
龙碎雪沉默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看他。
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就是一层薄薄的水雾浮在眼球表面,亮亮的那种。在松林间斑驳的光影里,那双眼睛像是两汪泉水。
“还是……算了吧。”她说。
她撑着石头想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像是站不稳,又坐了回去。
甄志丙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她。手指碰到她胳膊的一瞬间,他的心猛地跳了一大下——她的胳膊那么细,隔着湿透的白衣能感觉到皮肤的温度,凉凉的,像一块刚从溪水里捞起来的玉。
他的声音在抖,但他说出来的话却很笃定,像是下了什么重大的决心:
“龙姑娘,你只管说!甄志丙万死不辞,就是要我的命,我也愿意!”
龙碎雪看着他,看了很久。
松针在头顶上沙沙地响,风穿过林子,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有几只鸟在不远处叫,声音清脆。
然后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如果你帮我运功,会让你的功力受损……这是万万不能的。”
甄志丙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功力受损,而是因为她说的那句“万万不能”——她在替他着想,她在心疼他。一个素不相识、萍水相逢的人,宁可自己走火入魔、经脉寸断,也不愿意连累他功力受损。
他觉得自己胸膛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热热的,滚烫的,涌上来,堵在嗓子眼。
“龙姑娘,”他说,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我说了,就是要我的命,我也愿意。”
龙碎雪没有再说话。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感激,有犹豫,有一点点——甄志丙以为那是心疼。
他不知道的是,那一瞬间,龙碎雪的眼角余光扫过他的剑柄,扫过他腰间那块刻着“全真”二字的木牌,扫过他身后那条通往重阳宫的石板路——然后才收回来,落回到他的脸上。
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小到甄志丙不可能看见。
那不是笑。
是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