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第4页)
钟辽那时候已经开始懂一些事了,他看着钟潇的手,看着钟潇骨节分明的手指,心想这双手做过那么多事,为什么我看到它们的时候心跳会变快。
他想起十八岁那年,高考结束后的那个晚上。
钟潇应酬回来,喝了酒,脸红红的,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靠在沙发上闭着眼。钟辽从房间里出来倒水,看到他那个样子,走过去把外套给他披上。钟潇睁开眼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短,就一下,然后钟潇说了句“考得怎么样”,说了又闭上了眼睛。
钟辽站在那里,手里的水杯还端着,心跳又快又重,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
他从那一刻起确定了一些事,但对谁都不能说。
门在他面前关上了。
关上的那一瞬间,发出了一声闷响,那种厚重的手术门特有的声音,里面有隔音材料,关上了就把里面和外面隔成两个世界。然后门上的红灯亮了,写着“手术中”三个字。
钟辽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枚核桃,又摸到那张被折了无数次的B超单。
B超单已经非常软了,纸张的纤维被折松了,折痕处快要断了,有些地方纸的白色已经变成灰白色,因为被摸了太多次,汗渍渗进去了。
他每次打开再折上,都在原来的折痕上折,从来不会折出新的印子。
他知道如果折出新的印子,纸会烂得更快。
他把B超单从口袋里拿出来,展开。
那个灰白色的弧形还在。
黑底的,白边的,弯弯的一个形状。
钟辽把B超单重新折好,塞回口袋。他的手指碰到那枚核桃,把它也掏了出来,放在手心里。
他盯着手术室的门。
也许是看到钟潇穿着病号服坐在候诊区的样子。
那时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钟潇的肩上,他的肩膀很窄,窄得不像一个快三十岁的男人,像个还没发育好的少年。
领口空荡荡的,锁骨下面那截骨头突出来,像冬天掉光叶子的树杈。
他的手指放在膝盖上,没有动,没有抖,就那么放着,像两件被遗忘在那里的东西。
也许是更早。
他不可能让钟潇去找别人。
他不可能看着钟潇和别人结婚。
他不可能叫一个陌生人“嫂子”。
他甚至连想都不能想。
每次一想,胸口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上气,像有一块石头压在肺上。
不是比喻的那种喘不上气,是真的喘不上气,需要张大嘴巴呼吸,像刚从水里被捞上来一样。
他在宿舍里试过。
躺在床上,想着钟潇以后会和别人在一起,会牵别人的手,会对别人笑,会在别人面前露出他见过无数次的那种表情——疲惫的,柔软的,带着一点点倦意的,像猫伸懒腰的样子。
他想到这里就觉得整个胸腔都收紧,像被一只手从里面攥住了。
走廊里的灯管闪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快就恢复了。
钟辽抬起头看了看头顶的灯,又看了看天花板上的通风口。
他想起手术同意书上那行字。
“可能危及生命。”
那六个字现在在他脑子里转,像一首歌的副歌,不断循环,停不下来。他把那六个字拆开,一个一个地看——可、能、危、及、生、命——每个字都认识,每个字都很简单,但是连在一起,就变成了世界上最复杂的句子。
钟辽把手掌张开又合上,反复了几次。
他盯着手术室的门。
红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