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险(第2页)
公司出问题的时候,股票跌的时候,应酬喝到吐第二天还要上班的时候,钟潇都是这个表情。
他把所有东西往下压,压到看不见的地方,面上看起来风平浪静。
但钟辽是他养大的,他知道水面下面有什么。
“哥说什么?”钟辽的声音发紧,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我说这个孩子不能要。”钟潇重复了一遍,声音很稳。“以我的身体状况,生下来风险太大。”
钟辽低下头,又看了一遍那几行字。
客厅里很安静。
墙上的钟在走,是钟潇去年买的一个极简风格的挂钟,白色的表盘,黑色的指针,没有数字,只有刻度。
秒针跳一下响一下,每一下都清晰得像在耳边。
钟辽数了十下。
“医生说得很清楚。”钟潇的声音打破了安静,“十三周了,再拖下去风险更高。”
“没有别的办法?”钟辽抬起头,“不能做手术?”
“可以做。”钟潇说,“但十三周了,做不了那种矫正手术。医生说要么现在终止,要么继续妊娠赌一把。赌赢了孩子生下来,赌输了——”
他停了一下。
“赌输了大人孩子都保不住。”
钟潇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钟辽,盯着茶几对面的墙。
墙上挂着一幅画,是钟辽高中美术课上画的,一棵树,歪歪扭扭的,钟潇把它裱起来挂在了客厅。
画里的树是绿色的,树冠很大,树干很细,像是随时会断。钟辽以前觉得那幅画很丑,但钟潇说好看,就一直挂着。
钟辽看着那幅画,脑子里在想别的事。
“哥想怎么做?”他的声音闷闷的。
“手术。”钟潇说,干脆得像在公司做决策
“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医生说这周就能安排。”
钟辽没说话。
他把报告单放在茶几上,手指在上面按了一下,纸张被压出一道折痕。那道折痕像一条路,通向他不想去的地方。
“哥不想要这个孩子?”他问。
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声音很轻,怕一问重了,答案就会变成他不愿意听到的那一个。
钟潇从墙上收回目光,看着钟辽。
“你很想要?”他说,语气还是那样,平平的。
“但我不想死。”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客厅里的空气好像被抽走了一层。
钟辽听过很多次钟潇说话,在公司开会的时候,在家跟朋友打电话的时候,在跟客户应酬的时候。
他从来没见过钟潇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谈判,不是通知,不是解释,就是说出来,没加任何修饰。
钟辽的眼眶红了。
他从跪着的姿势变成了坐在地毯上,双腿伸直,手撑在身后。
天花板上的吊灯没开,只有落地灯亮着,灯光从他的斜后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茶几对面的墙上。
“我想哥把孩子生下来。”他的声音很小,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用了很大的力气,但发出来的声音很小。
他又说了一遍。“我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