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垒(第2页)
“它是混乱,”江砚深呼吸一窒,接过他的话,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屏障外那些翻涌的、暗红色的、黑色的东西,“是无序的、破碎的、强烈到无法消散的记忆和情感。可‘秩序’,不正是……对抗‘混乱’的么?”
老陈看着他,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亮起。
是光。
是……希望的光。
“你想……怎么做?”他问,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颤抖。
江砚深呼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他站起身,走到谢清晏身边。
谢清晏依然维持着那个姿势,双手向上托举,背脊挺直。可江砚深能看见,他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点血色,只有那双眼睛,依然死死盯着屏障外的“潮汐”,墨色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疯狂燃烧,也在疯狂……熄灭。
是力量在枯竭的征兆。
“清晏,”江砚深呼吸一窒,喉咙里那团滚烫的、酸涩的棉花,瞬间化开,变成一股温热的、近乎疼痛的暖流,狠狠撞进心脏。他伸出手,很轻、很小心地,碰了碰谢清晏的手臂。
那手臂,冰冷得像冰。
谢清晏的身体微微一颤,然后,很缓慢、很缓慢地,转回头,看向江砚深。
那双墨色的眼睛里,没有焦距,没有情绪,只有一片近乎空洞的、燃烧到极致的疲惫。他看着江砚深,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很轻地,眨了眨眼。
“……江砚深?”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散去的风。
“是我,”江砚深呼吸一窒,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是很轻、很用力地,点了点头,“清晏,听我说。我们……换一种方式。”
谢清晏看着他,眼睛缓慢地眨了眨,像是努力在理解他的话。
“不……挡了,”江砚深呼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最清晰的、最缓慢的语速,一字一句地说,“我们……净化它。用光,净化这些‘潮汐’。就像你净化我脖子上的疤,就像你净化‘执妄形’那样。用‘秩序’,对抗‘混乱’。用光……照亮这些黑暗。”
谢清晏沉默了很久。
那双墨色的眼睛,依然空洞,依然疲惫,可在那空洞和疲惫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像是困惑,也像是某种近乎本能的……理解。
然后,他缓缓地、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他开口,声音依然很轻,可那轻里,有了一丝微弱的、却确实存在的……力量,“怎么做?”
江砚深呼吸一窒,心脏狠狠一颤。
然后,他转回头,看向那盏灯。
“用灯,”他说,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颤抖,“用这盏灯,做……‘锚点’。把你的光,注入灯里,然后……让光,从灯里扩散出去。不是被动的防御,是主动的……净化。让光,像水一样,流淌出去,流过这些‘潮汐’,净化它们,稀释它们,让它们……重归平静。”
谢清晏沉默了片刻,然后,再次点了点头。
“……好,”他说,然后,缓缓地、缓缓地,放下了向上托举的双手。
屏障,在这一瞬间,剧烈地颤抖起来。
暗红色的、黑色的“潮汐”,像是终于找到了突破口,疯狂地朝着屏障最薄弱的地方涌来。屏障发出不堪重负的、令人牙酸的呻吟声,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像风中残烛,下一秒就要彻底熄灭。
聚落中心,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那颤抖的屏障,眼里是再也藏不住的、近乎崩溃的恐惧。
可谢清晏没有回头。
他只是很轻、很轻地,转过身,面向那盏灯。然后,他抬起手,很轻、很小心地,碰了碰那盏灯的灯座。
冰冷、粗糙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传来。
然后,谢清晏闭上眼,将意识沉进心口那团光里。
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纯净的流淌,而是某种近乎狂暴的、不顾一切的……倾泻。
月白色的、炽烈的、滚烫的光芒,从他心口疯狂涌出,像决堤的洪水,像爆发的火山,瞬间就将他整个人吞没。然后,那光芒顺着他触碰灯座的手,源源不断地、疯狂地,注入那盏灯里。
灯,在这一刻,骤然亮了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安静的光芒,是炽烈的、刺眼的、带着某种古老威严的、近乎永恒的光芒,从灯盏中心爆发出来,像一颗在黑暗中骤然亮起的、永不熄灭的星辰。
然后,那光芒,开始扩散。
不是像水一样流淌,而是像……光一样,自然而然地,充满了整个屏障笼罩的区域。温和的、纯净的、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法则的力量,瞬间就充满了这片小小的空间,然后,穿过屏障,朝着屏障外那些暗红色的、黑色的“潮汐”,流淌过去。
无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