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墨中血痕(第2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那块血墨呢?"林墨问,"还在坊子里吗?"

老韩摇头,表情变得更加凝重:"我今天一早就去看了。你昨晚放原料的那个架子,空了。坛子还在,但里面的东西不见了。"

"坛子呢?"

"坛子还在原来的位置。盖子开着。"

林墨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画面:空坛子,盖子敞开,里面什么也没有。她昨晚亲手把那个女人带来的那块东西放进坛子里的——她记得坛子里的松烟味,记得那东西落入坛底时发出的沉闷的一声"咚",记得她盖好盖子之后还用手按了按,确认盖严实了。

但那个女人走的时候是空着手的。

所以是谁拿走了?什么时候拿走的?她走后到老韩今早去看之间,有人进过坊子。

"走。"老韩抓住她的手腕,他的手劲出奇地大,不像一个六十八岁的老人,五个指头像铁钳一样扣住她的手腕,"从后门走。"

林墨没有再多说。她从后门出去,穿过一条窄巷子。巷子里有一棵歪脖子槐树,树底下蹲着一只花猫,正在舔爪子。看见她出来,花猫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舔。巷子尽头是一个垃圾站,一个环卫工人正在把垃圾桶往车上倒,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声。

她拐上城西的方向,脚步很快但不慌张。这是外祖父教她的另一件事:遇到事情不要跑,跑会引人注目,要走得像是你本来就要去那里。她低着头,双手插在口袋里,像一个普通的早晨去上班的年轻人。

老槐树巷很好找。巷口有一棵三人合抱的老槐树,树干上绑着一根褪色的红布条,不知道是哪个年代留下的。树下有几个老头在下象棋,棋子砸在棋盘上发出啪啪的响声。看见她经过,一个老头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下。在老城区,陌生面孔一个月出现三五次,没人会多看你一眼。

第三间是一个灰色的院子,门板上着锁,锁已经生了锈,锁孔里塞满了灰尘和蛛网。她用那把钥匙捅了好几下才把锁打开——锁芯太老了,钥匙和锁之间的配合已经不像当年那么顺滑,她能感觉到锁簧在生涩地转动,发出吱吱的摩擦声。

院子不大,正屋三间,偏房两间,中间是一个天井。天井里长满了杂草,最高的已经长到她膝盖,草叶上挂着露珠。墙角有一口青砖砌的井,井沿上爬满了青苔,湿漉漉的,在晨光中泛着幽绿的光。林墨记得这口井——小时候她来过这里,叔公从这口井里打水上来泡茶,茶里有股淡淡的铁锈味。叔公说那是因为井水里有矿物质,泡出来的茶"有骨头"。

她推门进屋。

屋里很暗,窗户都被报纸糊住了,报纸已经发黄发脆,边缘卷曲。家具上盖着白布,白布上落满了灰,像一排沉默的幽灵,在微弱的光线里投下模糊的轮廓。空气中有一股陈旧的霉味,混合着樟脑丸的气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已经在这里放了很多年,放老了的气味。她深吸一口气,那股陈旧的气味充满了她的肺部。

林墨揭开正屋中间那张八仙桌上的白布。桌面上摆着一盏煤油灯,灯罩上积了一层黑色的油垢,旁边放着一盒火柴。她划了一根火柴,点亮油灯。昏黄的灯光亮起,照亮了墙上挂着一幅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老人,清瘦,高颧骨,穿着一件对襟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那是叔公。林墨记得他——一个沉默寡言的老人,一辈子没结过婚,守着这个院子过了七十多年。他临死前,老韩来过一趟,两个人关在屋里说了很久的话。她当时在外面等着,隐约听到了"墨盟""疤爷""不能碰"几个词。老韩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什么都没说就走了。叔公第二天就走了。

她对着照片鞠了一躬。

然后她开始翻找。

叔公生前和外祖父是同门师兄弟,都是老墨坊出来的人。他院子里应该有一些老东西——一些外祖父留下的、老韩提过但从不细说的东西。

偏房的角落里堆着几只木箱,叠在一起,上面落满了灰,灰尘厚到她一碰就扬起一片,在光柱里飞舞。林墨打开最上面那只,里面是一摞摞泛黄的纸张,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大多是些药方、收据、茶叶包装纸、邮票——叔公有收集旧纸张的习惯。她快速翻了一遍,手指在纸张间快速滑过,没什么有用的东西。

第二只箱子更小一些,是锁着的。

她试了几把钥匙,最后用一把最小的铜钥匙捅开了锁。锁簧弹开的瞬间,她听到一声极轻的"咔",像是很久没有被人打开过,锁芯里的弹簧发出疲惫的响声。

箱子里装着一本册子。

封面上没有字,纸张已经脆得发黄,边角卷曲,像是被水泡过又晾干的。林墨小心翼翼地翻开——纸张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秋天的枯叶在脚下碎裂,每一页都脆弱得像是随时会碎掉。

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字,墨迹已经褪成了淡褐色,但字迹依然清晰可辨:

"陈氏墨录——余家五代制墨所记,非陈氏子孙不得翻阅。"

林墨的手指微微一颤。

陈氏。那是她外祖父的姓。她从小跟着母亲姓林,从不知道外祖父还留下过这样的东西。

她继续往下翻。前面几页是各种制墨的方子——松烟墨、油烟墨、漆烟墨,每种墨的原料配比、火候控制、晾晒时间,写得密密麻麻,工工整整。有些地方还画了图,标注了木模的尺寸和角度,精确到毫米。

松烟墨的方子旁边有一行小字批注:"烟灰以松木烧者为上,桐油次之。每斤烟灰兑胶三两,春胶三两半,秋胶二两半。节气不同,胶量亦异。"

油烟墨的方子旁边也有批注:"桐油须炼至滴水成珠,方可用。火候不到,墨色发灰;火候过了,墨色发褐。炼油之要,在于观烟。烟白则油嫩,烟青则油老,烟黄则油败。"

每一条批注都是一代人的经验。五代人的心血,全浓缩在这本薄薄的册子里。

翻到后半本,字迹变了。

那不再是工工整整的制墨方子,而是一些潦草的记录,像是日记。墨色深浅不一,有的地方浓得发亮,有的地方淡得几乎看不清,像是写的人情绪很不稳定。林墨凑到灯下,眯起眼睛辨认着那些字迹——

"乙亥年三月十七,城中又起一桩命案。死者为古董商,死因不明,但现场遗留墨痕。市井传闻血墨再现,官府尚无头绪。吾知此事与墨道有关,然不敢深究。"

"丙子年腊月初二,疤爷遣人送来一函,邀吾入盟。函中提及血墨之源,称其非人力可为,而是得自墨道深处之物。吾思忖再三,未允。制墨之人,当知进退。有些东西,不该碰。"

"戊寅年五月,老韩来告,疤爷已聚十数人,于城北立墨盟。盟中之人皆是行内高手,通制墨、造纸、临帖、金石诸艺。疤爷之意不在艺,而在利。以仿制古墨、古纸牟利,其心可诛。"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