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第3页)
“如果未来二十四小时没有变化,明天可以尝试拔管。”
鄢楦懿站在玻璃窗外,听到了这句话。她没有动。周子谦站在床的另一侧,也没有动。
林主任出去之后,ICU里又只剩下周子谦和党一清。他坐下来。没有碰她。只是坐在那里。窗外的维港,午后的光铺满海面。
傍晚,阿宽来了。
他穿着干净的衬衫,眼袋很重,手里拿着一杯咖啡。走到走廊里,看到鄢楦懿坐在椅子上看平板,他点了一下头。走到ICU门口,隔着玻璃窗看了一眼里面的党一清。看了大约两分钟。然后他转过身,走到鄢楦懿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两个人并排坐着。阿宽喝了一口咖啡。鄢楦懿翻了一页文件。
“何志荣开口了。花蟹给他的储存卡,他交给顾伟成,顾伟成带去金边,给了麦启光。喷雾的来源也查到了。顾伟成偷的。”
鄢楦懿听着。
“她醒的时候,通知我。”
“嗯。”
阿宽站起来,朝电梯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阿头登船之前交代过。话你呢次北京嘅合约好重要,唔准骚扰你。佢话你知咗会分心。”
他停了一下。“佢讲嘅时候,仲喺指挥车度。未上船。”
电梯门打开。阿宽走进去。门关上了。
走廊里又只剩下鄢楦懿一个人,和监护仪的滴声。窗外的暮色从淡金变成暗金,从暗金变成灰蓝。航标灯亮了,在越来越暗的海面上,一下一下地眨。
鄢楦懿低下头。她想起阿宽的话——未上船。她在指挥车里,还没上船,还没见到花蟹,还没被喷雾喷到,还没从十五米高的舷梯坠落。她就已经想到了她。不是想到自己会出事,是想到万一出事,不要影响楦懿的合约。所以在调配装备、检查证件、拉上工装拉链的那个间隙,她对阿宽说了那句话。
鄢楦懿把平板放在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玻璃窗前。党一清躺在那里。窗外,维港的夜色落下来了。
第二天上午,拔管。
气管插管从喉咙里抽出来的那一刻,党一清的身体弓了一下。她咳了一声,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发出来的。周子谦用棉签蘸了水,轻轻点在她干裂的嘴唇上。
党一清的眼睛睁着。她看着周子谦。周子谦看着她。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停了一下,再试。“……没事。”
周子谦把棉签放下,坐下来,看着她。
党一清的眼睛移开,看向玻璃窗。隔着玻璃,她看到了鄢楦懿。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鄢楦懿站在玻璃窗外。她看到了党一清睁开的眼睛。她没有进去。她只是站在那里,隔着玻璃,看着她。
党一清看着她,嘴唇翕动了一下。隔着玻璃,鄢楦懿读出了她的口型。
“份约签咗未。”
鄢楦懿愣了一下。她知道她会问什么。花蟹、喷雾、陈国潮、何志荣——案子的事,阿宽会讲。她最想问的,是这件事。不是她自己的命,不是她断掉的三根肋骨,不是她停跳了三分钟的心脏。是那份约。
鄢楦懿看着玻璃窗里面那张苍白、肿胀、嘴唇干裂的脸。她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伸出手,手指在玻璃上轻轻敲了一下。
“签咗。”
她的声音不大。隔着玻璃,党一清听不到。但她看懂了。党一清眨了一下眼。一下。是。好。然后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比笑更轻的东西。
窗外,维港的晨光铺满海面。远处鲤鱼门锚地的航标灯灭了。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