吟诗(第2页)
是芸娘,她今天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衫子,头上簪着一支金步摇,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很是亮眼,她小跑着追上来,气喘吁吁的,脸颊上泛着红晕。
“沈妹妹,你跑得真快,我追了半天。”
“芸娘姐姐有事?”
“也没什么大事。”芸娘挽住她的胳膊,一边走一边说,“就是听说你开始跟苏老先生学诗了,想来问问你学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芸娘撇了撇嘴,“苏老先生可是很少夸人的,他能收你,说明你的诗才一定很好。妹妹,你可真是多才多艺,琴棋书画样样都行。”
沈如是没有接话。芸娘也不在意她的沉默,自顾自地说下去:“妹妹,姐姐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你知道,楼里有些姑娘,会偷偷给客人写诗、绣帕子,换点私房钱。”芸娘压低声音,“秦妈妈管得严,但只要不被发现,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沈如是心中一动,“姐姐的意思是?”
“妹妹诗写得好,字也漂亮。姐姐可以帮你牵线——有几个常来的文人,就喜欢收集姑娘们的诗稿,一首诗,换一两银子,并不算难。”
一两银子,沈如是现在一个月的月例才二两,一首诗就能赚一两,确实诱人。但她心里清楚,这种事一旦被秦妈妈发现,轻则罚月例,重则……她想起婉娘说过的话——上一个被抓到私接客人的姑娘,被秦妈妈当众掌嘴二十,还罚了三个月的月钱,从那以后在楼里抬不起头来。
“让我想想吧。”沈如是说。
“不急,你慢慢想。”芸娘拍拍她的手,笑盈盈地走了。
回到房间,沈如是坐在窗前,翻开《唐诗三百首》。
第一首是张九龄的《感遇》:“兰叶春葳蕤,桂华秋皎洁。欣欣此生意,自尔为佳节。谁知林栖者,闻风坐相悦。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沈如是默念了两遍,觉得这句诗像是在说自己,她被迫来醉梦阁,不是为了取悦那些男人,她有她自己的目标,她有自己的“本心”。她不需要“美人折”——不需要那些男人的青睐和赏赐,但是目前她需要银子,需要摆脱贱籍贯,只有这样才能为自己家族翻案。所以她必须扮演好“清倌”这个角色,必须让那些男人喜欢她,必须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掏银子。
这何尝不是一种矛盾呢?
她要在保持“本心”的同时,去取悦那些她并不在意的人。
她能做到吗?她不知道,但她必须试试。
第二天,沈如是去找了苏老先生。
“苏先生,学生有一事不明。”
“说。”
“您昨天说,读诗是为了懂。学生读了一首张九龄的《感遇》,‘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学生不懂,诗人到底想说什么?”
苏老先生看了她一眼,放下手中的笔,靠在椅背上。
“张九龄写这首诗的时候,被贬了官。”他说,“他在朝中受了委屈,被人排挤,从宰相的位置上被赶了下来。但他没有怨天尤人,而是写了这首诗,告诉自己——草木有自己的本心,不需要美人的折取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他顿了顿,看着沈如是。“人也是一样。你有你的本心,不需要别人的认可来证明你的价值。不管你身在何处,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你的本心不变,你就还是你。”
沈如是沉默了。
她知道苏老先生是在说她,她现在是醉梦阁的清倌人,贱籍之身,但至少她的本心没有变,她就还是沈如是。
“多谢先生教诲。”她说。
“不用谢。”苏老先生摆了摆手,“诗读不懂,就是别人的,读懂了,这首诗就是你的了。”
下午,沈如是独自在房中,拿出纸笔,试着写一首诗。
她想起昨晚的月光,想起秦淮河上的画舫,想起醉梦阁的红灯笼,想起母亲的信——“活下去”,她把这些东西揉碎了,掺在一起,写成了一首诗。
《夜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