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的独处时光(第3页)
沈如是握着那本诗集,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觉。温暖?感动?还是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醉梦楼里一个孤零零的陌生人,有人在暗中看着她。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那个人想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这一旬剩下的日子,沈如是继续独来独往,她没有去找任何人,同时也没有任何人来找她。她每天早起,在房间里练字。临的是《洛神赋》——父亲最爱的文章。父亲说,《洛神赋》写的是“求而不得”的遗憾,但沈如是觉得,它写的不只是遗憾,还有“虽不能至,心向往之”的坚持。
“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写到这一句时,她的笔尖顿了顿。窗外有燕子在梁间呢喃。暮春的风吹进来,带着秦淮河上潮湿的水汽,还有远处画舫传来的隐约歌声。
她放下笔,推开窗。
夕阳正沉入长川尽头,天将边烧成一片金红。河面上画舫如织,丝竹之声隔水传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在那个世界里,她还是沈府的大小姐。有父亲在书房读书,有母亲在绣房做针线,有丫鬟端来她爱吃的桂花莲子羹,那个世界里,她还有明天。
她关上了窗,然后,她回到桌前,继续练字。
她不能活在另一个世界里,她只能活在这个世界里——醉梦楼,秦淮河,目前还是贱籍之身。这就是她的世界,她必须接受它,然后拼尽全力改变它。
独处的最后一天,沈如是难得的写了一首诗。
她很少写诗,在沈府的时候,她写过一些,但都是闺阁中的闲情逸致,写花写草写月亮,没有什么真东西。但这一次不一样,她心里有太多东西要说了,不说出来,会憋死。
她提起笔,写道:
《独坐》
独坐幽窗下,无人问苦衷。
花落春归去,月明夜更空。
身似浮萍草,心如断线蓬。
不知何处去,泪湿纸笺红。
写完之后,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写得并不算好,她心里清楚,格律不工,用词不精,意境也不够深。但这确是她此刻的真实心境——身似浮萍草,心如断线蓬,她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能去哪里,她只知道,她必须往前走。
她把诗稿折好,夹在婉娘送的那本诗集里,然后,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天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晨光说:“从今天起,沈如是,你要走出去,不能再躲了。”
秦淮河的水在流,画舫的歌声在飘,醉梦楼的红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
这个世界,还在继续,她也要继续。
当天下午,沈如是去找了秦妈妈。
“妈妈,如是准备好了。”
秦妈妈正在账房算账,闻言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准备好什么了?”
“准备好学艺,准备好见客,准备好——”沈如是顿了顿,“准备好为妈妈赚银子。”
秦妈妈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打量着沈如是。她的目光从沈如是的脸看到沈如是的衣裳,从沈如是的衣裳看到沈如是的手,从沈如是的手看到沈如是的眼睛。
最后,她笑了。
“好。”秦妈妈说,“从明天开始,你去跟着苏老先生学诗,然后跟着林先生学画,还需跟着段娘子学舞。至于琴和棋,继续,不能断。你每旬至少要学三门才艺,至少见一次客,三个月后,我要看到你登台。”
“如是明白。”
“还有一件事。”秦妈妈指了指桌上的账本,“你的月例,从下个月开始,按清倌的规矩来——五五分账。你现在欠楼里的银子,包括衣裳钱、胭脂钱、伙食钱,一共十二两,等你赚了银子,再从里面慢慢还。”
“如是明白。”
“下去吧。”
沈如是微微欠身,转身离去。
沈如是走出账房,站在院子里,看着头顶的天空,她不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能活多久,但她知道,她会活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一定会的,这是自己的直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