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琴(第2页)
一曲终了。
沈如是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太过用力。她太想把这首曲子弹好了,手指不自觉地用了很大的力气,此刻指腹上压出了几道红痕。
柳娘子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手中的琴,正看着她。
沉默了片刻。
“你学过几年?”柳娘子问。
“约莫……四五年。”
“底子还在,可惜荒废了。”柳娘子站起身来,走到她身后。沈如是感觉到一只手搭上了她的右肩,力道不大,很轻柔,但是很稳。
“你的手腕太僵。”
柳娘子的手握住她的右手腕,轻轻抬了抬。
“弹琴的时候,手腕要松,不能绷着。你越是想弹好,手就越紧;手越紧,音就越硬。琴声是人心的映照,你心里紧张,琴声就会紧张。你心里从容,琴声才会从容。”
柳娘子松开手,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
“再来一遍。”
沈如是深吸一口气,重新将双手搁在琴弦上。
这一次,她试着放松手腕。
第一弄,平稳。第二弄,渐入佳境。第三弄,那个滑音比上一次更加圆润,像一滴水落入深潭,激起一圈涟漪。
柳娘子微微颔首。
“你倒是有些悟性。”她说,“下回过来,我教你《高山流水》。”
从听竹轩出来,已经快晌午了。
沈如是沿着回廊往回走,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弹琴的每一个音。柳娘子说的“手腕要松”,她记住了,但要做到,还需要反复练习。她心里盘算着,以后每天早起半个时辰,趁着听竹轩没人的时候去练琴。
走到花园转角时,她听到一阵琴声从远处传来。
不是柳娘子的琴声——柳娘子的琴声老辣沉稳,像一棵百年老树的根,扎在地里纹丝不动。这个琴声不一样,轻灵跳跃,像一只蝴蝶在花间飞舞。
沈如是驻足听了一会儿。
琴声从听竹轩的方向传来,应该是哪个姑娘在练琴。她听不出是谁,但这个琴声让她想起了一个人——母亲年轻的时候。
母亲说她年轻时也是这样的,弹琴像在跟琴谈恋爱,每一个音都要弹得漂漂亮亮的。后来年纪渐长,经历的事情多了,琴声就变了——不再一味地追求漂亮,而是追求“对”。
“什么是对?”沈如是曾经问过母亲。
母亲想了想,说:“就是对得起自己,对得起这把琴,对得起听琴的人。”
沈如是当时不太明白。现在她明白了。
经历过家破人亡之后,她的琴声也变了。她不再追求漂亮,因为她知道,这世上比漂亮重要的东西太多了。
比如活下去。
比如真相。
下午,秦妈妈派人来传话,说晚上有客人,让她去前厅“露个面”。
“只是露个面,不用弹琴也不用陪酒。”翠儿说,“妈妈说,让姑娘熟悉熟悉前厅的规矩,以后少不了要去的。”
沈如是点了点头,换了一件秦妈妈给她准备的衣裳——鹅黄色的褙子,配月白色的裙子,清新淡雅,不张扬,但很衬她的肤色。翠儿帮她梳了一个简单的发髻,只簪了一朵绢花。
“姑娘真好看。”翠儿看着铜镜里的她,由衷地赞叹。
沈如是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