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是如是(第2页)
而她现在,连一文钱都没有。
醉梦阁的规矩,是秦妈妈一手建立的。她在这行干了二十多年,知道怎么把一个姑娘从泥里捞起来,洗干净,打扮好,然后卖一个好价钱。
楼里的姑娘分为五等。
最高一等的是花魁。每两年评选一次,是醉梦阁乃至全金陵城的明星。她拥有自己独立的院落,可以自行决定见客与否,收入与楼里三七分账。成为花魁,是阁内所有姑娘的梦想之一。
第二等是红牌,约莫四到六人,楼里的顶梁柱,才貌双全,客似云来。但是她们有资格挑选恩客,收入与楼里四六分账。
第三等是清倌,专攻才艺、尚未“破身”的姑娘。她们是楼里的潜力股,被秦妈妈精心培养,用来吸引那些附庸风雅的文人雅士。收入主要来自客人们的赏钱,与楼里五五分账。
第四等是红倌,是已经开始接客的普通姑娘。她们是楼里最主要的收入来源,但生活也最无保障,收入与楼里七三分账,秦妈妈占大头。
最低一等是杂役和丫鬟——年老色衰或犯下大错的姑娘,以及从小买来培养的预备役。她们负责楼内杂务,生活在最底层。
沈如是刚来不久,同时又是出身翰林,因此被归为清倌。
秦妈妈说她是块“璞玉”,需要慢慢雕琢。
但沈如是从秦妈妈看她的眼神里读出了另一层意思——她是一件货物,需要经过仔细地打磨、抛光、包装,然后等待一个出得起价钱的买家来大赚一笔。
这个买家可能是盐商之子,可能是朝中的权贵,也可能是任何一个有银子、有地位、同时愿意为“红颜知己”一掷千金的男人。
沈如是不想被卖掉。
但她没有选择。
来到醉梦阁的第一个夜晚,沈如是失眠了。
她躺在那张陌生的床上,听着窗外的秦淮河水声,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承尘。床板很硬,被子有一股奇怪的味道,枕头底下藏着她从沈府带出来的唯一一件东西——母亲写的那封信。
“活下去。”
三个字,用簪花小楷写在素白的信笺上。母亲的字迹她很熟悉,从小就是照着这本字帖临摹的。可此刻再看这三个字,沈如是忽然觉得陌生——她不知道母亲写下这三个字时,是什么样的心情。是绝望中的嘱托,还是平静的告别?
她将信笺折好,重新塞进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迷迷糊糊间,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沈府。父亲在书房里写字,母亲在绣房做针线。她穿过花园,看到那株梅花开了——那是父亲亲手种下的,说梅花傲雪而开,做人要有风骨。
她想叫父亲,可是喉咙发不出声音。
她想走近,可是腿迈不动。
她就那样站在原地,看着父亲和母亲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白色的雾气里。
她猛地睁开眼睛,发现枕头湿了一片。
她哭了。
来到醉梦阁后的第一次哭。
她咬着自己的手背,不让任何声音泄露出去。在这醉梦阁里,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能哭给谁看呢?没有人会心疼你,不管是客人,还是秦妈妈。
哭过之后,她擦干眼泪,坐起身来,推开窗户。
秦淮河上,月光碎成千上万片银色的鳞片,随着水波轻轻摇晃。远处的画舫上还亮着灯,隐约传来男人的笑声和女子的娇嗔。
沈如是深吸一口气,将胸中的郁结一点点压下去。
活下去。
不只要活下去——还要活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