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公式与疼痛经济学（第2页）

她想到了在这个世界的十年。

在下层区往返的十年，无数因结晶症痛苦死去的人们的模样浮现在她眼前。

无数底层的beta也为了购买官方昂贵的“平衡剂”过着行尸走肉的生活，但依旧长出了结晶。

帝国将“结晶症”称为“基因缺陷者的宿命”或“对不自律者的惩罚”。

他们声称，之所以会得病，是因为患者的基因不够优秀，或没有严格遵循“拉刻西斯”系统给出的“健康生活方案”。

帝国宣称，尽管这些结晶症患者已无法为社会创造价值，但伟大的帝国并未完放弃他们，病人们仍能够花费巨额贡献点换取镇痛剂，他们已展示了足够的仁慈。

但最可怕的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传出了结晶症会传染的传言。

没有人知道传染概率是多少，没有人见过确凿的传播案例。但恐惧不需要证据，恐惧只需要重复。

绝大多数人一旦暴露身体中长出的结晶，就会被立刻被身边的同事、邻居孤立，有的甚至会被家人抛弃，然后消失。

没有人追问，也没有人在意。

林泉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聚焦在讲台上。陆降的论述严丝合缝，数据确凿，即便感到不适，但她无法反驳。

“当然，这种基于效率的分配，必然会面临伦理层面的质疑。”陆降话锋一转，语气依然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学者式的、探讨难题时的审慎：

“这也引出了另一个相关问题：当官方系统无法覆盖或缓解某些痛苦时，非正规的、基于社群互助的替代性方案便可能出现。”

照片上是穿着有些破败的平民和神父模样的人在进行治疗，神父们的衣袍有着相同的符号。

同时光幕上出现了一个简单的框图，标注着“非正规疼痛缓解途径”，旁边列出几个特征：技术来源不明、缺乏质量控制、无长期跟踪数据、可能伴随未申报风险。

“从纯技术角度，”陆降用激光笔的红点圈了圈那个框图，“这些尝试往往源于最直接的生存需求，值得理解。但——”

“我们必须清醒认识到，它们通常建立在极不完善、甚至谬误的知识基础上，缺乏基本的风险控制和反馈机制。短期内可能带来虚幻的缓解，长期却可能导致更复杂的神经损伤、药物依赖或公共卫生风险，最终反而增加社会系统的修复成本。”

她语气严肃，带着告诫。

讲座在一种近乎凝滞的气氛中结束。

陆降微微颔首，说了句“谢谢”，便干脆利落地开始收拾自己的讲稿和数据板，没有提问环节。

离场的人流缓慢、粘稠，像冷却中的沥青。

林泉随着人流走出报告厅，怀里几本厚重的参考书和那个边缘磨损的笔记本，在拥挤中显得有些不稳。笔记本的一角从手臂和书本的夹缝中露出来，深褐色的硬壳封面上没有任何标记。

走廊里人潮涌动，带着刚从密闭空间释放出来的轻微躁动。

林泉小心避让着，朝图书馆方向走去，就在一个拐角，身后的人突然冲出，她的肩膀被撞到，手臂一松。

怀里的书和笔记本哗啦一声散落在地。

她立刻蹲下身，手指快速地将厚重的书摞起。就在她伸手去够那个摊开滑到一旁的旧笔记本时，一双擦得锃亮、样式简洁的深色皮鞋停在了纸业边缘。

来人弯腰，手指先于林泉触到了笔记本，动作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