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痕(第2页)
它只是存在,和我一样。
“别想太多,”八重宫司直起身,拍了拍我的头顶,“就当是胎记。”
“……人偶有胎记吗?”
“你有,从今天起就算有了。”
■-17
那两道蓝色泪痕开始以微妙的方式影响我和他人的交流。
鹿野奈奈某天从对面回廊走过来抱经卷,和我打招呼时多停了一下,问我“眼睛怎么了”。她问这句话的时候眉头微微皱起,语调往上扬了半度,声音里有一种八重宫司教过我辨认的东西,叫“担忧”。
我如实告诉她这是胎记。她应了一声,表情没有完全放松,但很快恢复了常态,抱着经卷继续往前走了。
稻城萤美来送洗干净的巫女服时看见我,拉着我的手让我低头,认真端详了一会儿,说“像是画上去的花瓣”。
“我还以为你不舒服。”
“……没有。”
“那就好。不过挺好看的,就是看着让人有点心疼。”
她说这话时笑了笑,眼神移不动。我知道她说的“心疼”是那种看到某种画面之后产生的柔和的不安。这种情绪在八重宫司的举例列表里,我目前只掌握了它的定义。
我没有不舒服,但她会觉得心疼。这不是我的问题,是我的脸的问题。
八重宫司对此的评价是:“当心点,你那张脸很容易让人想照顾你。”
“……为什么?”
“因为人类看见泪痕,会觉得你在难过。觉得你在难过,就想对你好一点。”
“这是好事吗?”
“不算,但也不坏。”她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只是有点麻烦。”
最后那个词她含在杯沿上说的,含糊不清。
■-18
神里绫华来神社那天,八重宫司让我在偏殿侍茶。
她没有提前告诉我客人是谁,只是说社奉行的大小姐要来,谈些公务。我问为什么是我,她说因为你已经不会再端不稳茶杯了。这个理由不算充分,但她说话时耳朵向前竖着,我便没有再问。
茶点准备好了,两碟干果子,一壶温热的煎茶,还有一盘豆乳团子。团子是稻城萤美帮我捏的,我负责把它们端进偏殿。从厨房到偏殿需要经过一小段回廊,我端着盘子走得很稳,铃铛响得不急不缓。
神里绫华已经在偏殿里了。
她坐在客位上,腰背挺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并拢,指尖贴着膝头。她的头发是很浅的银白色,在室内光线下近乎透明,发尾整齐地垂到腰际。她听到铃铛声便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我身上,然后站起身。
“有劳了。”
她的声音轻轻的,安定。我按照八重宫司教的规矩把茶点放在她面前的矮桌上,退到一旁,跪坐在巫女该坐的位置。这个位置与客位呈四十五度角,既方便添茶,又不至于挡到客人看向庭院的目光。
八重宫司坐在主位上。她遥遥向我投来一瞥,唇角微微弯起。我读不懂那个表情的具体含义,但大约是做得还行。
她与神里绫华开始谈正事。
我一边听着她们的对话,一边记下了几样信息。社奉行下月的祭典需要鸣神大社协助,仪式的流程、人员的调配、献给神明的奉物清单——这些我暂时不必理解。
神里绫华说话时偶尔会往我这边看一眼,频率大约是她与八重宫司每交换三句话就转过来一次。目光扫过我眼角下方时,每次都会多停一瞬。
我假装没有注意到。八重宫司教过,如果客人在看你,不要回避视线,也不要直直盯回去。低头看茶杯、看自己的手,或者看榻榻米上某块特别的木纹,都可以。
她们的谈话告一段落时,茶少了大半壶。我起身添茶,先给神里绫华斟,再给八重宫司斟。添茶的角度、壶嘴的高度、回手的路径这些都是教过的,我照做了。神里绫华没有看着茶杯,而是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