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第6页)
我存在这件事本身,就是雷电影不愿面对的东西。
那天之后,雷电影这个名字就在我心里留下了一个特殊的刻痕。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见到她,也不知道见到她的时候应该说些什么。
我只是隐隐约约觉得,这个连话都不愿意说的神明,恐怕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巫女都要更脆弱。但不是蝴蝶那种脆弱,蝴蝶的脆弱是美丽而安静的。雷声如果碎裂,大概是震耳欲聋的。
■-6
我在那间屋子里待了很久。久到能够数出窗外那棵树上每一根主要枝杈的走向,久到能够凭脚步声识别出每一个从回廊上经过的巫女。
八重宫司每隔一段时间来一次,带书、带食物、带一些我暂时还用不上的日常用具。她从不催我出去,也从不问我是不是该出去。只是在某一天,她坐在窗边喝完了半杯茶,忽然说了一句:
“你最近还是先待在屋子里比较好。”
我抬起头看她。她杯子里还剩一小半茶,热气已经不怎么冒了。
“……为什么?”
“你一口气问太多为什么了,我挑一个回答。”她把茶杯搁在窗台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你现在的样子,走出去会吓到人。”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两只手,十根手指,和巫女们一样的外形。衣服也是巫女服,面具挂在脸侧,应该遮的时候就能遮。
“……我长得不像人吗?”
“长得像。”八重宫司说,“但你的眼睛不对。”
“眼睛?”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弯下腰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我的眼角。
“你不眨眼。”
我愣了愣。
“……我眨眼。”
“很少。而且你盯着东西看的时候,瞳孔不动。”
她直起身,语气恢复了那种往常的轻快调子:“人类不会这样看东西,至少不会一直这样。”
我试着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眨得有点太频繁了,眼皮反复开合的触感在脸上叠加,显得有些刻意。
“你在做什么?”她说。
“……练习眨眼。”
她脸上的笑又浮起来了。嘴角小幅度往上翘的那种,更接近于忍笑。她没有就眨眼这件事发表任何意见,只是转身朝门口走去。
“你先在屋里学会当一个人,”她说,“学会怎么呼吸,怎么走路,怎么眨眼睛。”
她走到门边,停下脚步。然后她微微侧过头,耳尖转了转,用一种比平时慢半拍的语速补了一句:“外面的事情有点复杂,有个你看见了会很难办的存在,还有些不该知道的人。这些你现在都不需要懂。你只需要知道——先学会当一个人。”
她站在门边说:“等你准备好了,我会带你出去。在那之前先待着。”
“……我在好好待着。”
她没有回头。门被从外面轻轻拉上了。我隔着门板听她脚步渐远,回廊下的木板被踩出细密的响动。
我低下头,把自己的左手举到眼前,张开,合上,再张开。手指张开和并拢的速率一致,力道均等,像一个还没被校对过的机械。我又试着对着空气眨了一次眼睛。
好吧,也许我确实还不太像人。
那天晚上,我躺在榻榻米上,把被子拉到胸口。窗外的风声还是那样,沙沙的,不急不慢。数百年里我本该听过这些声音,却没有听见。现在我听见了,然后我发现它们会一直响下去——无论我在不在,无论有谁死去,无论蝴蝶是否折断了翅膀。
而我也会一直在这里。
我想,我应该学会习惯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