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名字(第1页)
—8。14-15。45南博飞艇-仓-临时分析室——
硬白的镁光灯刺在毛孔上。
产生轻微却精准的灼刺感,像被电流啄了一下——不疼,却无法忽视。
“Hiro?”耳畔,同事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惊讶,重复着那个代号。
——砰!枪声炸开,天旋地转。
锈红色从画面边缘涌入,在他挪开视线前就浸透了整个投影。倾斜,旋转,第一人称的视角迅速坠落,世界急速翻覆。负责影像分析的便携式边缘计算节点负载表瞬间爆红,嗡鸣的风扇在死寂中暴躁轰响。
投影短促地丢了几帧,像是镜头的主角在血腥的余韵里抽搐。若鹿也随之颤抖了一下,屏幕定格在猩红的终幕,随即暗下。分析室一片死寂,片刻后,他听见同事低声补完了被枪声打断的后半句话:“他说是为了那个Hiro的话……也不算奇怪了。”
光忽然再亮起。无机质的白炽光源倾泻而入,白色衣袖摇动。男孩屈膝坐着,计算节点像鲸吞一样吸收这些模型的每一个像素,又重新构建出他的一切,活生生的。
女子随手按下暂停键,“总之就是这样,时间差不多了,若鹿,去准备备用操作舱,我们的新‘同事’要到了。”
这句通知瞬间将若鹿从这个血腥而怪诞的“井”中拉回现实——在室长的口头承诺下,一个素未谋面的公安警察,将在未经过任何许可、培训与测试的情况下,直接进入这口“井”。
【“所谓的‘井’,不过是刽子手的自传,还是一本可以亲身体验的全息投影活体连载自传,你知道什么是这本自传的文字吗?是死亡。”】
“不是,等等——”
若鹿刚转头,特立独行的上司已经转身离开。若鹿求助地看向同事,他天生一张扑克脸的同事羽二重正宗只是伸手帮他打开了通往仓库的门。
“记得清空登录记录。那是总部从证物保管室借出来的操作舱,泄露记录属于二级泄密。”
“你也同意了?三轮都没考完的新人都不能申请做操作员的!”
【“进入这本自传的人?他们叫那个‘操作员’吧,无法更改故事里既定的死亡,不过是阅读亡魂罢了,所以我建议更名‘零操作员’。”】
他病急乱投医地试图从羽二那张死了不少面部神经的脸上辨认出玩笑痕迹。
“我们本来也没有拒绝的余地。”无视同事的眼神控诉,羽二耸耸肩,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仿佛先前极力反对这事的不是他自己。
被背叛的若鹿猛然回头,他不得不接受战友被一个代号说服的事实,对上东乡踢踏着高跟鞋正要离开的背影,“但他是个公安啊,公安!”
东乡的步伐微顿,侧过脸,嘴角像是动了一下。她什么也没说,而是垂眸思考片刻。若鹿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她便抬起头吩咐道:“把档案室的资料也清掉,”她淡淡地道,“纸质的也是。”
砰——门骤然合上的震动带得脚下的地板一颤。一声巨响隔绝了分析室里后辈们的吵嚷。东乡撩起鬓发的手却顿住了,她隔着眼镜望向影像解析室门后瘦小的女子,仓的制服套在她身上显得格外宽大。新人背景干净,说话有些畏缩,一紧张总是吞吞吐吐的。好在此时她低着头,没看到上司眼中的审视,一对紫罗兰色的眸子盯着地板上的缝,小声地解释自己出现在分析室前的原因:“队长,那个公安……那位安室先生到了。”
安室透。一个所有人心知肚明的假名。未来的二十六小时里,它将成为这位临时“同事”的称呼。
东乡蜷了蜷手指,看了一眼腕表——他倒是一秒钟也不想多等。
——08。14-14。59-南博飞艇-西侧307号房间——
东乡赴约而来时,307房间虚掩着门扉。她推门而入,心中那一点点焦躁与恼怒被压下。她把惯常的克制与冷静裱成一副面具——正是这副面具,使资历尚浅的她能在这项岌岌可危的任务中担任分析室室长。
南博飞艇半嵌入的天窗挡板大开,随着直射日光涌入,一切在眩光下瞬时褪色,一个呼吸间,她的瞳孔迅速收缩,画面终于在明暗交界处聚焦。在落地窗前的矮几旁,她看到了那个提出了令她无法拒绝的要求的人。
同一时间,对面的男子也在看着她。门厅暴露在日光下,他却恰坐在阴影之中,穿着一身暗色的西装,桌上是交握的双手。
他有一双紫色的眸子,不含光似的,望进去像沉寂的深井,又似在独自灼烧。他有着极好辨认的俊朗面庞,比起亚洲人更为深邃的五官,却从坐姿到衣着都分辨不出置信度足够高的个人信息。他或许喜欢掌控,但更善于隐蔽。温良的长相,却透出刻骨的疯狂。
东乡想到了她曾经注视过的一个井。井的主人无法自拔地爱慕着一名少女,为了隐藏并保护爱人,井中的少女没有特定的面庞与特质,少女的面庞随着时间流逝被无数不同的面容覆盖,她是她,又是所有人。
而眼前的这个人,便给了她这种感觉——一种无法被阅读的障碍感。
他提出一个疯狂的要求,却在此刻显得犹有余力。这就是公安零组:一群无法被描述、定义、侧写,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疯子。
东乡早就告诫自己别与他们过多牵扯,但如今他抛出了令她无法拒绝的筹码。
或者说,如果他们想,他们总有办法让人无法拒绝。
东乡没有坐在那有意撤开半步的椅子上,而是干脆站在桌前伸出手,“东乡纱利奈,这次南博飞艇临时担任井端室长。”
男人没有起身,只是颔首回应,“安室透——那是这次自杀事件的报告吗?”
东乡收手,搓开手中单薄的材料,将夹着照片的一页递了过去,“是尸检报告,您说能提供关于死者的资料,对吗?”
男子接过报告,手指轻轻一顿,停了半秒。这是一本简略后的验尸报告复印件,尸体连名字都是未知,报告只附了一张黑白照片,苍白的纸面上是几页死亡后的数值。
他握住死亡报告的力道,就像接过一本旅游杂志。垂眸阅读时,呼吸、视线、动作都平稳自然。他淡淡开口:“至少可以帮你们把名字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