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阵(第3页)
“下周六爸爸再来看你。你要听妈妈的话,好好吃饭。”
小宇点了点头,凑过去抱了抱爸爸的脖子,然后转身跑回沈知意身边,牵住她的手。
张磊站起来,没有看沈知意,也没有看傅绥尔。他朝公园出口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住了。银杏树的阴影落在他脚边,风把一片落叶吹到他的皮鞋上,他没有踢开。他停了几秒钟,像是想回头,又像是知道回头也没有意义。然后他抬脚走了,步子很重,但没有来的时候那么快。
灰夹克男人拎着摄像机快步跟上,走了一段又回头看了一眼,眼神不是凶狠,是困惑——大概在想,今天这一趟到底算怎么回事。张母从长椅上站起来,扶了扶歪掉的发髻,拎起布袋,跟在儿子身后。她走出公园门口的时候绊了一下,没有人扶她。
沈知意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阳光从银杏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睫毛上,有点晃眼。她眨了眨眼,把最后那一点涩意眨掉。
“走吧,带小宇去吃午饭。”沈知意牵起儿子的手。小满立刻伸出手:“小宇,阿姨牵!”小宇一手牵着妈妈,一手牵着小满阿姨,蹦蹦跳跳地走在中间,嘴里叽叽喳喳地说着刚才荡秋千有多高,“飞得比树还高”。
傅绥尔走在最外侧,快到公园出口时放缓了步子,落后两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机上还在跳动的录像计时器。两个小时零七分钟。她按下停止键,把文件存进加密相册,锁屏。
银杏叶落了满地,金灿灿的,踩上去沙沙响。沈知意低头看了看脚下——左前方的石砖缝里,一片完好的银杏叶刚好落在她的脚尖前。她弯腰捡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叶脉的纹路,顺手夹进了手机壳背面。之前那片小宇挑的还在里面,两片叶子叠在一起,一大一小。
小宇仰着脸问她:“妈妈,你捡树叶做什么?”
“因为好看。”
“那我也要捡一片,给傅阿姨也捡一片,给小满阿姨也捡一片。”小家伙松开手蹲下来,认真地在地面上挑树叶。
四个人在公园门口蹲成一圈,各自挑了几片银杏叶。小宇把他的那一堆摊在手掌上比比划划,非说自己的最大。傅绥尔把她那一片夹进了风衣口袋里随身带的记事本,小满小心地把两片叠好放进围巾折层里。沈知意把自己那片放回手机壳背后盖好,三片银杏叶把手机壳撑得微微鼓起。
下午回到花坊时已过两点。阳光从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斑。沈知意把小宇安顿在里间午睡,给他盖好小毯子,拉上窗帘。小家伙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飞得比树还高”,又睡着了。
走到外间的时候,傅绥尔已经坐在她惯常的位置上,面前摊着电脑,正在把今天的全程录像打包发给苏律师。邮件正文写得很简短——“全程无剪辑,可作为探视合规证据留存。张磊方携带摄像设备及非协议人员到场,全程未发生实质性违规,但建议下次探视前再次书面确认陪同人员名单。”小满在吧台后面整理新到的干花,嘴里哼着一首不成调的歌,是刚才在路上小宇一直在唱的那首。
沈知意在窗边坐了下来。桌上摆着她早上还没做完的干花相框。洋甘菊和雏菊已经固定好了,只差最后一枝香槟玫瑰。她拿起镊子,夹起那枝干燥的玫瑰,小心翼翼地调整好位置,轻轻按下去。热熔胶的余温透过花瓣传到指尖,淡淡的香气散开来,混着花坊里阳光和植物的味道。
她忽然想起来小时候第一次学骑自行车。她爸在后面扶着后座,她拼命蹬,拼命蹬,车把左摇右晃。她大声喊“爸爸你别松手”,回头一看——爸爸已经站在原地,离她很远很远了,正笑着冲她挥手。她慌了不到一秒,发现车子居然没有倒,轮子还在往前滚,风吹在脸上凉凉的。
她也是一个人骑了很久很久,才发现原来自己是可以骑的。
铜铃响了。
沈知意抬起头,看到门口站着一个她没见过的女人。
女人大概三十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浅蓝色开衫,长发用一根黑色的橡皮筋随意扎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在耳边。她的身形很瘦,锁骨在领口处撑出两条清晰的线条,肩膀微微收着,像是习惯了让自己在空间里占得越少越好。她站在门口,一只脚踩在门槛上,另一只脚还在门外。她的眼睛往花坊里望了望——目光从吧台后面的小满身上掠过,落在坐在电脑前的傅绥尔身上停了一瞬,明显往后缩了半寸,最后才落到窗边握着镊子的沈知意身上。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在组织措辞。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购物袋的提手——那是一个超市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最便宜的散装挂面和一小瓶酱油。她把提手在食指上绕了一圈又一圈,指节因为勒得太紧而微微泛白。手背上有一道淡青色的痕迹,不是新伤,是褪到快要看不见但还没有完全消失的旧淤痕。位置在手背靠近虎口的地方,像是被什么硬物压过留下的。
那是一个习惯性紧张、习惯性把情绪勒紧在身体里面的人才会有的动作。
沈知意放下镊子,把手从热熔胶枪旁边移开,让动作慢下来,慢到不会让门口的人觉得突然。然后站起来,朝门口走了几步,在还剩两步的距离停了下来——没有走得太近,留了一个可以自由进退的空间。
“您好,想买花吗?”
女人被她温和的声音惊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然后才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笑得很浅,嘴角刚弯起来就收回去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傅绥尔停下了敲键盘的手。
“那个……我想买一束花,给我妈妈过生日。她喜欢康乃馨。”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沈知意,而是看着吧台旁边那桶插得满满当当的洋甘菊。那些小小的白色花朵挤在一起,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柔和的淡金色。
“康乃馨有,”沈知意侧身让出通道,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几分,像是在跟一只落在窗台上、随时可能飞走的小鸟说话,“粉色的、红色的、浅紫色的都有,还有刚到的多头康乃馨,花苞小但开得久。你进来挑一束你觉得妈妈会喜欢的,慢慢挑,不着急。”
女人犹豫了一下,把那只踩在门槛上的脚轻轻落进门里。门上的铜铃在她头顶轻响了一声,像一句很轻的问候。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在浅蓝色的开衫上勾出一圈模糊的轮廓。她把购物袋换了只手,那只被勒出红印的手指在空中悬了一下,然后悄悄垂到了身侧。
花坊里的干花香扑面而来,混着尤加利叶清冽的气息,混着傅绥尔电脑风扇微弱的嗡嗡声,混着小满剪刀修剪花枝的清脆声响。女人站在门口的光影里,攥着购物袋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半圈。
沈知意没有催她,只是站在两步之外,安安静静地等着。
她看着女人松开的那半圈手指,看着手背上那道快要消失的旧淤痕。心里忽然很轻很轻地动了一下。
她知道这个人。不是认识,是认得。
——那是在剧本写成之前。她自己,也在那道门槛上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