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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阵(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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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为什么我们要分开住呀?我想和妈妈在一起,也想和爸爸在一起,不能一起住吗?”

五岁孩子的问题,问得很认真。他不知道什么叫离婚,只知道爸爸妈妈不在一起住了,他想弄明白为什么。

沈知意还没来得及开口,张磊已经跨步走了过来。他在小宇面前蹲下,握住儿子的两只小手,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的人和摄像机都听得清清楚楚。

“小宇,爸爸也想和你住在一起。爸爸每天都想你,想得睡不着觉。”他顿了顿,抬起眼睛,不是看儿子——是看沈知意。“知意,孩子的话你也听到了。大人的事是大人的事,不能苦了孩子。你就算对我有意见,看在孩子的份上——”

他没有把话说完。留了半句,把那个意思悬在空中。但他说话的时候,灰夹克的摄像机稳稳地端在手里,镜头推近,把沈知意的正脸牢牢框在画面中央。

他算得很清楚——当着摄像机的面,当着孩子的面,沈知意要么答应,那他就赢了;要么拒绝,那他就能截取“妈妈不让爸爸回家”的片段,拿去法院说她破坏父子关系、阻挠探视。不管她怎么选,都是他赢。

张母从长椅上站了起来,往前走了几步,声音里带着哭腔,但眼角干干的:“小宇啊,奶奶也想你!你跟你妈说说,别让咱们一家人分开了!你妈要是有气冲我来,别拿孩子撒气啊!”

周围零星几个带孩子的家长也看了过来。一个牵着小女孩的年轻妈妈停下脚步,好奇地往这边张望。灰夹克男人往前迈了半步,镜头更近了。

沈知意没有看摄像机。她先伸手拉起小宇,让他面对自己站着,拇指轻轻蹭掉儿子鼻尖上沾的一小片干草屑,顺手把他歪掉的卫衣帽子整理好。然后她才站起来,目光越过张磊的肩膀,扫了一眼那台摄像机,扫了一眼张母挤不出眼泪的脸,最后落在张磊身上。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被秋天的凉意淬过,不带任何多余的温度。

“张磊,你用孩子来施压,当着摄像机的面说这些,想做什么,我很清楚。但你决定布这个阵之前,应该先想清楚几件事。”

“第一,我们的离婚协议是双方自愿签署的,抚养权的归属、探视的时间和规则,你亲手签了字、按了手印。苏律师已经把协议全文做了司法备案,民政局和法院各存一份。你如果对协议有异议,可以通过法律途径申请变更,而不是在这里利用孩子来演戏。”

“第二,你带摄像机来,想截取我对你不利的片段。手段不算高明,但思路我认可。”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衬衫口袋里的录音笔,又侧身示意身后正在录像的傅绥尔,“我也在全程录音录像。你可以截,但你截多少,我这里就有多少完整版。拿到法庭上,断章取义的剪辑和完整的时间线,哪个更有说服力,苏律师比我更清楚。”

张磊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灰夹克男人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张磊,握着摄像机的手微微往下垂了半寸。

“第三,”沈知意的声音没有拔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秋天的空气里,“你婚内出轨的证据、转移财产的证据、你发给我和林薇的威胁短信、你酒后扬言要不择手段带走小宇的录音——这些材料,我全部做了加密备份,分别存放在我的律师、我的紧急联系人,以及一个你永远不会知道的地方。”

她顿了顿,看着张磊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掉——不是愤怒,不是凶狠,是算计落空之后露出的空洞。

“我今天不是来跟你吵架的。小宇需要一个父亲,不是需要一个每次出现都让孩子不安的人。你今天如果规规矩矩探视,按协议来,这些材料就永远锁在加密文件夹里。如果你再敢利用孩子来搞事,再敢在各种渠道散布关于我的不实言论,再敢像上次一样带着人堵在我家门口——我会让这些材料,出现在它们该出现的地方。”

“我说到做到。”

安静。

公园里忽然安静得能听见银杏叶落地的声音。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在张磊新买的皮鞋上,他没有动。灰夹克男人把摄像机放了下来,镜头朝下对着地面,偏过头低声问了一句什么。年轻女助理已经把文件夹合上了,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发出任何声响。张母张了张嘴,脸上的志在必得碎成了错愕,她还试图往前迈一步,但脚抬起来又放了下去——她发现儿子没有在看她,摄像机没有在拍她,周围那几个看热闹的家长目光里已经不是好奇,而是了然。

沈知意蹲下来,帮小宇拍掉裤子上沾的沙子,声音柔和下来:“小宇,还玩一会儿吗?那边有秋千,刚才空着的。”

小宇眨了眨眼,看看妈妈,又看看站在旁边说不出话的爸爸。他松开沈知意的手,朝张磊走了两步,拉住他的衣角,仰着脸说:“爸爸,我们去荡秋千吧,你推我好不好?妈妈说荡秋千不用怕,抓紧绳子就好。你也不怕高吗?”

五岁孩子的邀请,直直地伸进沉默里。

张磊低头看着儿子,喉结滚了一下又落回去。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一个字——“好。”声音闷闷的,像是从牙关后面硬挤出来的。然后他弯腰,把脚边几片被碾碎的银杏叶捡起来,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他牵着儿子往秋千架走,步子很慢。那个灰夹克男人犹豫了一下,没有跟上去,把摄像机架在长椅旁边,镜头对着地面。女助理已经退到了银杏树后面,低头刷手机,屏幕锁了又开,开了又锁。张母站在原地,布袋从膝盖上滑到地上,她的嘴唇还在动,像是在无声地重复着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一个路过的老人推着婴儿车从旁边经过,看了她一眼,又移开了目光。

傅绥尔放下手机,走到沈知意身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把散到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声音里带着一种紧绷之后的松弛:“从头到尾没有一句能被剪出来做文章的。你让他一个字都没抓到。”

她说完,偏头看了一眼沈知意,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力道不重,掌心很稳。然后压低声音问了一句:“那些材料,你真的存了三份?”

沈知意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两份。苏律师一份,你那份是先跟你打过招呼的。第三份——‘永远不会知道的地方’——是编的。总不能把所有底牌都摊开,得留个让他万一想查清楚也得犯怵的后手。”

傅绥尔愣了一瞬,然后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沈知意,你真的变了很多。”

“是吗。”沈知意看着秋千架上被推得高高的儿子,小家伙正在咯咯笑,两条腿在空中乱蹬。秋千架的链条发出有节奏的摩擦声,吱呀吱呀的,混在风声里。

“是好的那种。”傅绥尔说。她说完又补了一句:“对了,林薇那份证据先不动。她之前提醒的信息我留着,万一以后张磊再找她麻烦,也是条后路。”

沈知意点了点头。眼下还不到操心林薇的时候,但这条线留着,总有用得上的那天。

小满抱着保温杯从旁边凑过来,眼睛亮得惊人,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崇拜和心疼:“沈姐,你刚才太稳了。我站你后面,腿都在抖,你的声音从头到尾一点颤都没有。”

沈知意接过小满递来的豆浆,已经凉了,但刚好能喝。她抿了一口,没有答话。心里想的是——不是不颤。是以前打颤打得太多,打了五年,打够了。现在她学会了不在该发抖的时候发抖,只在安全的时候发抖。比如回家以后,关上门,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束向日葵,那时候手可以随便抖。

半小时后,探视时间到了。

张磊把小宇从秋千上抱下来,帮他整理了一下歪掉的卫衣帽子。他的动作比之前慢了,眉头不再拧着,嘴角也不再挂着那种刻意的笑。他蹲在儿子面前,双手握着小宇的手,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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