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font colorred番外font(第1页)
前世三
他最后的版本只有不到两百个字。他反复读了很多遍,确保每一个字都是他想说的,确保没有任何一个字会让沈渡舟感到负担。
“沈渡舟,其实我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你看的不是我。”
“你想看的那个侧脸,是别人的。你想念的那个人,不是我。”
“但是没关系,能被你看着,哪怕只是把我当成别人,我也很开心。因为在这之前,从来没有人看过我。”
“我妈妈生病以后,我好像就变成了透明人。没有人关心我今天有没有吃饭,没有人问我疼不疼,没有人担心我晚上是不是一个人。你是第一个。”
“虽然你想看的不是我,但你看的确实是我,对吧?这就够了。”
“谢谢你给我的一切。谢谢你让我知道,被人在乎是什么感觉。哪怕是假的,对我来说也已经很好了。”
“不用来看我了,沈渡舟。我知道你不想来。没关系的,真的。”
“再见。”
他写完之后又看了一遍,想加上一句“你手机里那张照片是叫顾深吗”,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加上了。他希望沈渡舟能找到那个人,希望那个人能好好看着沈渡舟,不是侧脸,是正脸,是用全部的目光,认真地看着。
他还想写一件事。他坐在床边,把那张超声报告单拿出来看了很久。那个小小的、蜷缩着的身影,像一颗花生。它在晏随的身体里活了八周,有心跳,有胎芽,有了一切应该有的东西。它本可以长大,本可以出生,本可以叫一声爸爸。
但晏随不能留下它。不是因为他不想要,是因为他太想要了,所以他知道自己不能要。沈渡舟不会想要的,沈渡舟连他都不想要,又怎么会想要他的孩子?如果他告诉沈渡舟,沈渡舟可能会觉得他在要挟,在用孩子绑住一个不爱他的人。晏随不想让沈渡舟那么想他。
所以他一个人去了医院。他没有打麻药,因为麻药要加钱。他躺在手术台上,看着头顶惨白的灯光,感受着那个小小的生命从身体里被剥离。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但他觉得像过了一辈子。
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他的腿是软的,扶著走廊的墙壁一步一步地走。护士看不下去了,扶他到休息室躺了一会儿。他躺在那里,手放在已经空了的小腹上,眼睛盯着天花板,没有哭。
他哭不出来了。那八周的心跳,已经在手术台上停止了。它甚至没有机会知道,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人期待它的到来。
没有人期待。晏随想。它的到来是一个意外,它的离开也应该悄无声息。就像他一样,来的时候没有人注意,走的时候也不会有人挽留。
但他还是在信的末尾写了那句话,写了又划掉,划掉了又写,最后用一种几乎看不清的、轻得像叹息一样的笔迹留在了纸上。
“渡舟,本来想告诉你的。但是怕你觉得我在要挟你。你应该不想要吧?那我就自己处理掉了。不要担心,已经没有了。”
他把那张超声报告单折好,夹在信纸中间,一起放进了信封。然后他把信封交给护士站的护士,说如果他不在了,请转交给沈渡舟。
护士问他要不要现在通知家属,他摇了摇头。他说再等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他一直在等那个“合适的时机”。他等了三天,五天,一个星期。他每天都在等沈渡舟来医院,等沈渡舟推开那扇门,坐在他的床边,哪怕只是看他一眼。他可以在那一眼之后告诉他所有的事情——告诉他自己的病,告诉他那个孩子,告诉他所有他藏了四年的话。
但沈渡舟没有来。
他发了那条消息。他说“沈渡舟,我疼”。他等了很久,等到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凌晨的时候,他看到那个灰色的“已读”,然后他明白了。沈渡舟不会来了。那个“合适的时机”永远不会来。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闭上了眼睛。窗外的雨下得很大,雨声像千万只小锤子在敲打玻璃。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母亲生病前最后一次叫他吃饭,想起小时候在学校被同学堵在厕所里骂怪物,想起沈渡舟第一次在酒吧里看他的那个眼神,想起那个只活了八周的小小生命。
他想起沈渡舟说“别转过来”时的语气,不是生气,是厌倦。像一个对着同一面镜子照了太久的人,连镜子里的影子都觉得乏味了。
他想,如果有下辈子,他不要当替身了。也不要当透明人。他要当一个人,一个能被某个人完整地看到的人。不是侧脸,不是影子,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就是他自己,晏随,一个会疼会哭会笑会死的人。
但他又想了想,觉得这个愿望太奢侈了。他这辈子什么都没有做过,没有做过任何值得被记住的事情,没有在任何人心里留下过痕迹。下辈子凭什么就能拥有呢?
所以他最后许的愿望很简单——下辈子,不要再遇见沈渡舟了。不是恨他,是太累了。爱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太累了,等一个不会来的人太累了。下辈子他想轻松一点,哪怕还是当透明人,也好过当替身。
至少透明人不用假装自己是别人。
他最后的意识停留在护士推门进来的那一刻。他听到有人在叫他,声音很遥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他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太重了,重到像灌了铅。
他听到有人在说“血压在掉”,有人在说“通知家属”,有人在说“家属联系不上”。
他想笑。家属。他哪里来的家属?他这辈子唯一的家属是母亲,而母亲住在另一家医院里,自己都快要死了,又怎么能来看他?
他在最后一秒想到了那封信,想到了那张超声报告单。他忽然很想知道,沈渡舟看到那封信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会皱眉吗?会叹气吗?会把它扔进抽屉里再也不会打开吗?
还是说,会有一点点难过?
他带着这个永远不会得到答案的问题,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