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font colorred番外font(第2页)
“去换衣服,别把地板弄湿了。”
晏随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那摊水,轻轻地说了一声“对不起”,然后走回自己的房间。他关上门——门弹开一条缝——靠着门板慢慢地滑坐到地上。湿透的衣服贴着皮肤,凉得他浑身发抖。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被雨水浸湿的住院单,上面的字已经模糊了,但“胃癌晚期”那四个字还清清楚楚,像烧红的烙铁印在纸上。
他没有哭。他只是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听着门缝外面沈渡舟翻动文件的声音,想着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要承受这一切。
他想了很久,没有想出答案。
住院的事他没有提。不是不想治,是治不起。沈渡舟给他的卡他几乎没有用过,那些钱他都攒着给母亲付医药费。他不能动那些钱,那是他这辈子唯一能为母亲做的事情。至于他自己——他想,反正也没有人在乎,治不治又有什么区别呢?
但病不等人。它像一头沉默的野兽,在他的身体里悄无声息地扩张领地。疼痛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剧烈,从偶尔的偷袭变成了日常的折磨。他开始吃不下东西,吃什么都吐,体重从一百一十斤掉到了九十斤,又从九十斤掉到了八十斤。
他学会了在沈渡舟面前掩饰这一切。每天早上他都会提前两个小时起床,用冷水敷脸,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憔悴。他会穿上宽松的衣服,遮住越来越明显的消瘦。他会在沈渡舟看他的时候维持那个最完美的侧脸角度,嘴唇微抿,睫毛低垂,像一幅被精心定格的画。
但他不知道的是,沈渡舟其实已经不看他的侧脸了。或者说,沈渡舟早就看腻了。
那天晚上,沈渡舟难得在家吃饭。管家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晏随坐在桌子的另一头——沈渡舟从来不让他坐旁边,他们中间永远隔着至少三个座位。晏随面前放着一碗白米饭,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粒米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沈渡舟忽然开口了。
“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晏随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他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快到他觉得沈渡舟一定能听到。沈渡舟注意到他瘦了。沈渡舟看了他一眼。不是看侧脸,是看他整个人。他等了三年多,终于等到了这一刻,沈渡舟终于看了他一眼,不是透过他看别人,是看他。
“可能是换季,胃口不太好。”晏随说,声音尽量平稳。
沈渡舟“嗯”了一声,没有继续问。他低下头继续吃饭,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饭桌上一个无足轻重的寒暄。
晏随看着他把注意力收回去了,像一扇刚打开一条缝的门又被关上了。他坐在那里,手里攥着筷子,心跳慢慢地、慢慢地降回原来的频率。他低下头,把碗里那粒米咽下去,然后放下了筷子。
他吃不下第二粒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把那张住院单又拿出来看了一遍。上面写着的建议住院日期已经过了快三个月,周医生的名片他还留着,但他从来没有打过那个电话。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医生告诉他还有多久,他怕那个数字太小,小到他再也没有办法假装一切都还来得及。
他翻了个身,看到床头柜上母亲的照片。照片里的母亲还很年轻,笑得很灿烂,那时候她还没有生病,晏随还没有变成怪物,一切都还像正常人一样正常。晏随伸出手,把照片拿过来,贴在胸口,闭着眼睛。
“妈,”他在心里说,“我可能没办法给你养老了。对不起。”
眼泪终于从眼角滑下来,无声地、安静地,浸湿了枕头。他没有擦,因为他知道这不会是最后一次。在剩下的时间里,他还会流很多很多眼泪,多到枕头永远都干不了。
确诊后的第七个月,晏随的身体已经差到无法掩饰了。他瘦得不到八十斤,锁骨和肋骨从皮肤下面凸出来,像一座被过度开采的矿山。他的头发开始大把大把地掉,每天早上枕头上都落满了黑色的细丝。他戴了一顶帽子,沈渡舟看到的时候问了一句“怎么戴帽子了”,他说“头发剪短了不好看”,沈渡舟没有追问。
他开始写那封信。不是一口气写完的,是在无数个疼痛的间隙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写。有时候他疼得连笔都握不住,就停下来,等那阵疼痛过去,再继续。他写了很多版本,有的写了又撕掉,有的撕了又重写。他不想让沈渡舟觉得他在抱怨,不想让沈渡舟觉得他在索要什么,不想给沈渡舟添任何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