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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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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呼吸,晏随,深呼吸,对,就是这样。”

“我在,我在这里,哪儿都不去。”

“晏随,你是最勇敢的。你是这个世界上我最……最……”

他的声音在“最”字后面卡住了。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眼眶已经红了,视线模糊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起上辈子,晏随一个人躺在手术台上,没有人在旁边握着他的手,没有人告诉他“你最好看”,没有人说“我在这里”。

他错过了那一次。

这辈子,他不会再错过了。

晏随用了很大的力气,把花生带到了这个世界上。那声啼哭响起的时候,整个产房都安静了一秒——不是真的安静,是所有人都被那声啼哭震住了。那声音不大,细细的,嫩嫩的,像春天第一声鸟叫,但它穿透了所有的嘈杂和忙碌,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护士把花生抱起来,一个小小的、红彤彤的、皱巴巴的小东西,眼睛紧紧地闭着,嘴巴张得大大的,哭得撕心裂肺。晏随躺在产床上,浑身像被卡车碾过一样,但他挣扎着抬起头,想看一眼。

“女孩,六斤七两,评分十分。”护士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沈渡舟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小小的、正在哇哇大哭的生命,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在发抖,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他伸出手,想去接那个孩子,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因为他怕自己手太重,怕自己不会抱,怕自己弄疼了这个刚刚来到世界上的、脆弱到极致的生命。

护士笑了:“爸爸,来,抱抱宝宝。”

她把花生轻轻地放进沈渡舟的臂弯里。沈渡舟僵硬地托着那个小小的身体,姿势笨拙得像第一次拿筷子的小孩。花生在他怀里蹬了一下腿,哭了两声,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安静了下来。沈渡舟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那张还没有长开的、看不出像谁的小脸,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无声的流泪。是真的、压抑了太久的、像是把两辈子的眼泪都攒到了一起的哭。他的肩膀在抖,嘴唇在抖,整个人的防线在那一刻彻底崩塌了。他把花生贴在胸口,弯下腰,额头抵着花生的襁褓,发出了压抑的、破碎的、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被释放出来的声音。

晏随躺在产床上,转过头看着沈渡舟抱着花生的样子,眼泪也下来了。他想起上辈子那张超声报告单上的那行字——“已经没有了”。上辈子没有的那个孩子,这辈子回来了。带着六斤七两的体重,带着响亮的哭声,带着一个叫“花生”的小名,带着满满的爱和期待,回来了。

“沈渡舟,”晏随的声音又哑又小,“让我看看她。”

沈渡舟抱着花生走过来,蹲在产床边,把花生放到晏随的枕头旁边。晏随侧过头,看着那张小小的、皱巴巴的、像小老头一样的脸,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生的脸颊。花生的皮肤软得像豆腐,嫩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晏随的指尖碰上去的瞬间,花生的小嘴动了一下,像是在找奶吃。

晏随笑了。那个笑容太温柔了,温柔到沈渡舟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托了一下,飘了起来。

“她好小。”晏随说。

“嗯。”

“她像你。”

沈渡舟低头看了看花生的脸,又看了看晏随的笑脸,摇了摇头:“像你。鼻子像你。”

晏随仔细看了看,好像确实有一点像。他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一次他没有忍住,而是放任它们流了下来。他躺在产床上,浑身是汗,狼狈极了,但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幸福过。

沈渡舟伸出手,把晏随的手和花生的手叠在一起。花生的小手只有晏随的拇指那么大,五根手指紧紧地攥着,像五颗小小的花生米。晏随看着那只小手,忽然想起沈渡舟说过的那句话——“花生挺好的,小名就叫花生。”

原来花生的手,真的像花生。

病房里安静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晏随被转移到产后病房,沈渡舟把花生放在晏随身边的小床上,然后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他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晏随和花生,一个大人一个小孩,两个人都睡着了,呼吸声轻轻的,交叠在一起,像一首很温柔很温柔的二重奏。

沈渡舟伸出手,先碰了碰花生的脸颊,又碰了碰晏随的指尖。都是温热的,都是活着的,都是他的。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地亮起来,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一种温柔的、让人想哭的颜色。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这辈子我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了。但这些话太轻了,轻到承载不了他此刻的心情。所以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守着两个他愿意用生命去守护的人。

天色大亮的时候,花生动了一下,小嘴一瘪,发出了要哭不哭的声音。晏随立刻醒了,睁开眼睛,本能地去够小床。沈渡舟已经把花生抱了起来,姿势比昨晚熟练了一些,但还是小心翼翼的,像捧着一个随时会碎掉的泡泡。

“她是不是饿了?”沈渡舟问。

晏随接过花生,解开衣襟,笨拙地试着喂他。花生含了两口,不满意地哭了起来,晏随急得额头冒汗,手忙脚乱。沈渡舟坐到床上,从后面环住他,一只手帮他托着花生的头,一只手稳住晏随的手。两个人靠在一起,笨手笨脚地合作着,像两个第一次搭积木的小孩。

花生终于含住了,开始小口小口地吮吸。晏随低头看着他,嘴角弯着,眼睛里全是光。沈渡舟把下巴抵在晏随的肩膀上,也低头看着那个正在努力吃奶的小东西,三个人挤在一起,挤在一张不算大的病床上,挤在这个新的一天刚开始的清晨里。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了,穿过窗帘的缝隙,在白色的床单上画出一条金色的线。那条线慢慢地移动着,爬过花生的襁褓,爬过晏随的手背,爬过沈渡舟搭在晏随手上的手指。

新的一天开始了。新的一辈子也开始了。

沈渡舟把脸埋进晏随的肩窝里,闭着眼睛,嘴唇贴着晏随的皮肤,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很小,小到只有晏随能听到。

“谢谢你,晏随。谢谢你回来。谢谢你把花生也带回来了。”

晏随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怀里正在吃奶的花生,看着那张终于不再皱巴巴的小脸,看着那双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一条缝的、黑葡萄一样的眼睛,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委屈,没有小心翼翼。只有满满的、溢出来的、像阳光一样温暖的幸福。

花生吃完了奶,打了个小小的嗝,然后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他的小手还攥着晏随的衣襟,攥得紧紧的,像是在说:这次,我不会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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