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回 赏红叶书生簪鬓望星盘阁老动心(第1页)
隆庆五年九月顺天府内外
一
话说那天到了九月十三,晨光初透。
书房内墨香暗浮,顾小满挽袖研墨,腕子不紧不慢地转着。窗外白鹤闲踱,偶作清唳,似在唤她来饲。
苏儿这两日逢人便说西山红叶。道她一家重阳登高,满山红透如烧霞;山道人轿相接,贵家车马排出数里;半山腰见几个翰林清客摇扇吟诗,被山风刮得东倒西歪,惹得游人哄笑。
她说得眉飞色舞。老门房咂嘴称羡,灶下小丫鬟围作一圈,眼里全是光。连素日寡言的姚旷路过,也驻足听了一耳朵。
重阳登高,西山红叶。
顾小满心里也想看。
在现代时每逢深秋,总要约三五好友四处赏叶,拍照野餐。明孝陵的红叶尤其美,说起明孝陵,不知如今明代的留都,她真正的故乡,南京,如何了。
真想也去南京看看啊。
而今困在这深庭高墙,终日对着批不完的题本、望不尽的青瓦,与那几竿永远翠生生的竹。
还有那个黑面封建权臣!嫌她字丑、罚她抄书、动辄冷言相向!
别说南京,连北京她都只寥寥看过几眼,就被人贩子抓去。
这念头一起,研墨的手便停了。抬眼望那紫檀大案,文牍堆积如山,揭帖盈尺,端溪老砚墨痕未干。他这般忙,徐阶家事未清,互市细则待定,九边整饬千头万绪……怎会许她出门看叶?纵使肯,她以何名目一人出去?上回那桩事,至今心有余悸。
罢了,莫作痴想。
她垂首,墨锭又在砚中徐徐转起。转了几圈,忽又停下,抬眼看了看案角那方端砚。这砚他用惯了,边角已磨出温润的光。她盯着那砚,想象它变成了一方长满红叶的西山,他坐在山顶批文书,一阵风把他手里的票拟吹跑了,他追了两步没追上,气喘吁吁。
二
午后申初,顾小满正理昨日批过的文卷,门扉轻启。
张居正踏入室中,身披深青绸面鹤氅,领口一圈银鼠风毛雪亮,衬得面色温润如玉。许是刚自宫中归,衣袂间犹带秋阳暖意。
“更衣。”他道,声淡如常,“随我出府。”
顾小满一怔:“去何处?”
“西山。”他扫她一眼,转身即行,“速去。”
西山?红叶!
顾小满呆立三息方回神。抬眼时他已出门,唯姚旷倚在门边,唇边噙着丝若有若无的笑。
她几乎是奔回西厢的。
她几乎是奔回西厢的。翻出那件葱白道袍,三两下套上,系腰带时手忙脚乱打了个死结,急得冒汗。又翻出一双簇新的厚底皂靴,那是来明代后苏儿塞给她的,说“小哥出门穿布鞋,泥地里踩一脚水别怪我没提醒”。
她当时不以为意,此刻一边趿鞋一边腹诽:苏儿这乌鸦嘴,莫非早料到有今日?
出厢房时差点撞上门框,又折回去取了自制的炭笔和小册往袖中一塞。
万一能遇到一些新鲜的人间百态呢?
张居正已候在马车旁。他换了装束,与平日书房气象迥异。头戴黑缯幅巾,添了文士洒落;身着月白吴罗道袍,轻透如雾,隐现如意暗纹。腰束藕荷绦带,悬白玉双鱼佩。外罩天青氅衣,通身无纹,唯领缘袖口镶银灰缘边。
顾小满怔了一瞬,低头快步上前。
马车驶出胡同,拐上东长安街。顾小满掀开车帘一角,秋阳正好,街上行人如织。会同馆门口站着几个身穿黑色长袍、颈悬十字架的人,正与一个通事比比划划。其中一人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小的黄铜星盘,举在阳光下,金光一闪。
“先生,”她放下帘子,“那是葡萄……佛郎机人么?”
张居正倚着车壁,眼未睁开:“嗯。”
“他们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