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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回 戚帅亲访陈边策书童偷窥罚抄书(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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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庆五年八月顺天府

时值八月底,北京天色高阔,云絮疏淡。

顾小满自兵部投书而返,方转进巷口,便见府门前拴着两匹高头大马。一匹枣红,一匹乌骓,毛色油亮如锦,正打着响鼻,蹄子叩得青石板咯咯作响。那鞍鞯俱是牛皮铜钉,磨得泛光,一望便知是远路驰来的。

老门房堆着笑与那军汉搭话:“军爷可是蓟镇戚总兵麾下?”

那军汉只一点头,面如铁铸。

顾小满心头一跳。

戚继光?

戚继光进京了。她脚步顿在当下,袖中回执捏得紧了。那可是她中学课本里读过的抗倭名将,鸳鸯阵,戚家军,东南海疆的铁壁。

如今活生生的人,就在这门内。

她缩肩溜进二门,书房那厢门扇虚掩,人声隐约。一时胆气横生,竟猫腰贴墙,借湘妃竹影掩着,一步步挪近窗下。心擂鼓似的,自己竟做这听壁脚的勾当。

但那是戚继光,偷偷看看也许可以?

她凑近窗隙,眯眼看去。

张居正端坐书案后,手捧茶盏,唇边笑意淡淡,是顾小满从未见过的舒展温煦。

对坐那人,一身玄色纻丝贴里,外罩山文铁甲。甲片层叠如山峦鱼鳞,幽光沉敛,只在窗棂透进的日头下,泛出些冷冽的泽。腰束铜钉革带,悬一柄乌木鞘短刀。身量魁梧雄壮,坐着竟比张居正高半头。他国字脸膛黑中透红,额纹深如刀刻,一双眼却亮得灼人,非是少年张扬,倒似塞外寒星淬了刀光。

正是戚继光。

顾小满看得怔了,开始满脑子胡思乱想:若能采访一下他,问问当年横屿之战,问问练兵的苦楚……自然只是痴想。借她十个胆,也不敢在先生面前造次。

戚继光正低声说着甚么,声如闷雷滚地。言至某处,忽咧嘴一笑,眼角纹路堆叠,那锋锐眉目竟软和下来,倒像个寻常敦厚武人。

他伸手比划边墙布局,手掌阔大,指节粗砺,虎口老茧厚如甲壳。

张居正看着他的手,那手,是握惯了刀弓,摩挲了十几年边关砖石的风霜。又下意识看一眼自己的手,指节分明,但只有握笔的茧。

顾小满瞧着,心下暗叹:戚继光真是有一种先生那种文官比不得的英武。

却说那张府书坊内,张居正望着戚继光形容,心下忽涌起万千感慨。

初遇戚继光,是嘉靖三十四年兵部堂上。彼时这汉子二十有七,立在诸将间低眉顺目,独闻倭患时蓦然昂首:“予我三千人,可平之。”

满堂愕然,独张居正暗记其名。

后其南下练兵,九战九捷;北调蓟镇,修台筑墙,倏忽十余载。

那句“一年三百六十日,多是横戈马上行”,他每读一遍,心便沉一分。

朝中明枪暗箭,他替戚继光挡了多少,唯己自知。弹劾“糜费军饷”者,他压下;谤其“拥兵自重”者,他驳回。户部卡蓟镇饷银三月,他硬从太仆寺挪出马价银填补。

此人将一生付与北疆边墙。他们在做同一桩事:一在庙堂斡旋,一在塞上戍守。他为他遮风雨,他为他固山河。

相隔数百里,心照不宣。

“张阁老,”戚继光忽起身抱拳,“蓟镇诸务,末将自当竭力。唯户部饷银……”

“我知道。”张居正抬手止住他,字字沉实,“你只管修墙练兵。银钱之事,我来筹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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