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府独女明殊苑(第1页)
商洁实在太过温顺,明殊苑只需摸摸他的脸,摸摸他的下巴,就能哄好这只小犬。
她和俞双从主院出来后,一路无话,直到进了明殊苑的小院,俞双才向她行了大礼:“小姐……”
明殊苑忙扶她:“快起来。”
俞双向来是勇敢坚韧的性子,自小流浪时不哭,当年事发她也没哭,这短短几日却哭了两次。一次是现在,一次是那天在长街上见到明殊苑,她看着她从商府的马车下来。时隔五年,她长得高了,模样也变了,可俞双还是一眼就认出她来。
丞相府最尊贵的独女,她的小姐,从死人堆里将她救出来的人。她为她起名,将她好生养在府中,寻了位顶好的师父教她学医,还叫她同自己一起修习武艺,练就了这一身好本事。
可是那年,俞双出门远游不过三月,京城就天翻地覆,再回旧宅,已是满腹疮痍。
她不信小姐死了,小姐那样聪明伶俐,会找到机会从那场围剿中脱身。可遥遥五年,再无音讯,她又实在想不出,小姐若还活着,为什么不来找她……那点希望渐渐被绝望替代,唯余物是人非的悲怆。
这几年俞双心灰意冷,一直在京郊游荡,直到那日看到城墙外贴的告示,一时欣喜若狂。她忙忙进京,到了京城街上忽又冷静,那告示来自商府,从前并未听过京城第一巨贾与丞相府有何往来,她恐是敌党的陷阱,又在京中打探多日,直到确信商府那位小少爷是良善之人,才算有所放心。
可一口气未松到底,另一口气又提上来,那小姐是以各种身份……留在商府之中的呢。
俞双苦守几日,终于守到商府的马车上街,用一块土砖引得车中人下来,终于见到了她日思夜想的人。可她怎会穿着最寻常的衣物……不是绫罗锦缎,只是比从前府中下人穿得稍好一些的细棉料子……可她又戴着一枚银簪。俞双绝望地心想,她金尊玉贵的小姐,举世无双的小姐,可万万不要做了什么人的妾室,若真如此,她只怕自己恨得要杀人。
若真如此……她绝不放过商府这位少爷。
好在,见到明殊苑,从她面上没看到什么痛苦的神色,她虽穿得落魄了些,却依旧面有光华,神采奕奕。四下巡望时,目光还是那样锐利,宛如一只敏捷的豹子。她依旧那样沉稳,指挥若定,商府的车夫,以至于马车上那位少爷,都在听从她的安排。俞双心下又有了些安慰,或许她是做了商府的暗卫,哪怕随侍,都比沦为他人妾室,屈辱一生要好。
最重要的是她没受到磋磨,俞双最怕的就是她会受伤。
精神与身体,谁都不能伤害她的小姐,俞双一定会想办法跟这人拼命。
明殊苑拈起一方帕子,为她拭泪:“久别重逢,该当高兴才是,怎得一见面就掉眼泪了。”
俞双摇头:“我不敢奢望能再见到小姐。”
“能顺利见到你,我也很高兴。”明殊苑说。“这些年来,一切可还好吗?”
“我四处行医,攒下了微末银两,在京郊一座农舍安居,没什么不好的……小姐你呢?可吃苦了,可受伤了?这些年可有人依靠,可受委屈了?”
她这一连串,问得明殊苑鼻子都有些发酸了,整整五年,再没有听过这般切切的话。她牵俞双进屋来,又像两人年少闺中之时,坐在床榻旁。她牵起一抹苦笑:“我很好,人活着,比什么都好。”
“简海溪布下天罗地网,我只听那夜,相府中连只鸟雀都飞不出去……小姐你……”
明殊苑那年虽未及笄,极端的恐惧之下,那些事却被时光磨洗得太过鲜明,以至于她现在还清楚地记得。她记得府中的总管娘子将一袭宽大的夜行衣罩在她身上,护着她从后院的小门逃出去。明殊苑频频回头,只看到昔日风光的丞相府如今只余漫天的火光和残垣断壁,蜿蜒成溪流的血水,向外流了多少里,黏腻地沾在她鞋底。
总管娘子夺了一匹马,带着她往京郊逃,身后的官兵穷追不舍,流矢如闪电般从她耳边擦过。身后的总管娘子开始还在她耳边喃喃:“不要怕……小姐,不要怕……”最后却没了声音,脑袋沉沉地垂下来担在她的肩头,握着缰绳的手也散了下去。
明殊苑感受到那流逝的体温……总管娘子的背部已千疮百孔,被活生生射成了人肉盾牌,像一只刺猬。她死了……明殊苑讷讷地想,她已经不在了。
她背着总管娘子的尸体,接手了那根缰绳,在不绝于耳的飞箭声中驾马狂奔,终于一支长箭射穿了马蹄,马儿狂起前蹄,发狂地向前奔去,两步之后颓然栽倒,将明殊苑甩了出去。
她滚落两圈,迅速掩进重林,她手中只有一把弓,随手拾了一支箭羽还算完整的箭,拉弓一击射穿了为首官兵的咽喉。趁其大乱,头也不回地向林深处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