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上(第2页)
林时序把他推进卧室。门推开,床很大。床单不是林时序在卫生所用过的那条浅灰色,是新的,亚麻色,边缘垂下来。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灯罩是米白色的。窗帘是双层的,里面一层白纱,外面一层亚麻灰。
床边左侧空着——那片空地刚好够轮椅转弯、后退、靠到床沿。阿九把轮椅滑到那片空地上,伸出手比了比从床沿到墙壁的距离,比他的轮椅宽出来不止一点。
床垫侧面嵌着一排极小的按钮,只有右侧有。林时序把他的左手拿起来,引着他的手指落在第一个按钮上。“按一下。”
阿九按了。床垫的头侧极缓慢地、极安静地升起来了。不是整张床,只有他睡的那一侧。林时序的那一侧纹丝不动。
他按了第二个按钮,床尾也升起来了,膝盖弯被一个柔软的弧度接住。他按了第三个按钮,床垫中间极轻微地起伏了一下——腰托,刚好顶在他脊柱后凸最厉害的那一段。他松开按钮,那片弧度就停在那里。
“以后睡觉不用垫枕头了。我的枕头还在。你睡你的弧度,我睡我的。”
阿九把手指从按钮上收回来。他把左手伸过去,摸了摸林时序那一侧的床单,平的,没有按钮,没有弧度。他把手收回来。
“小A同学。”
床头柜上那只智能音箱亮了一下。“在。”
阿九的手在床单上停住了。
“打开台灯。”林时序说。
台灯亮了,米白色的灯罩透出暖黄的光。
“关闭台灯。”
灯灭了。
“打开窗帘。”
双层窗帘最外面那层亚麻灰的遮光帘缓缓向两边滑开,里面那层白纱还拉着,窗外的暮色透进来,把纱照成一片朦胧的灰蓝。
“打开纱帘。”
白纱也滑开了。窗外的路灯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落在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上。
阿九看着那片叶子。他又伸出手,碰了碰那片绿萝。是真的,不是画出来的。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喉结上下动了动。
“小A同学。”
音箱亮了一下。他停了一会儿。
“关闭窗帘。”
窗帘缓缓合拢,把暮色关在外面。房间里只剩下台灯暖黄色的光。他抬起头看着林时序。林时序靠在卧室门框上,银框眼镜的镜片上,映着台灯那一小团暖黄色的光。
“还有客厅的灯、厨房的灯、空调、电视,都能叫它开。加湿器也可以。京城比九里村干,加湿器已经装好了,你叫它开它就开。”
阿九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轮椅扶手上。
“……小A同学,打开加湿器。”
客厅的方向传来极细微的水雾声。他把轮椅滑出卧室,循着声音找过去。加湿器安在客厅沙发旁边的角落里,白色的,像一只蹲着的小猫,细细的白雾从顶上的出口冒出来。
他把左手伸进那团白雾里,凉的,湿润的。手掌上那块淡黄色的茧被雾气润着,软了一点点。他把手收回来,低头闻了闻——没有味道,只有水本身的气息。和九里村早晨的雾气不一样,九里村的雾带着草木和泥土的腥气。
这个雾什么味道都没有,但他把手贴上去的时候,京城的风从纱窗缝隙里钻进来,确实比九里村干。他把手重新伸进那团白雾里,停了一会儿。
林时序从卧室走出来,把加湿器的出雾量调大了一档。白雾浓了一些,散在客厅的灯光里,像一小团从地面上长出来的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