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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下(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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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还没看。”

阿九把轮椅转过来,跟着他往走廊另一头滑去。门推开,灯亮了。

这间房靠窗的那面墙前面,摆着一张矮矮的宽大的桌子。桌面的高度刚好是他坐在轮椅上、胳膊肘弯成九十度、手握着压感笔时最舒服的那个高度。桌子底下是空的,没有抽屉,没有挡板,轮椅可以直接滑进去,扶手刚好和桌面边缘齐平。

窗台上并排放着几盆绿萝,藤蔓垂下来,被地暖的热气烘着,叶片油亮油亮的。绿萝旁边,蹲着一只白色的智能音箱——和客厅那只一样。

左手边靠墙立着一只敞开的木架子,空着。书桌另一侧也空着。整个房间的墙面都是空的。

阿九把轮椅滑到窗边,伸出手碰了碰绿萝的叶子。和卧室窗台上那盆一样是真的。他把手收回来。

“这个房间,等你来放东西。”

阿九把轮椅转过来,滑到客厅。门厅里靠着那只行李箱、背包、纸袋。他把纸袋拿起来放在膝盖上——糖,葱,野菊花。他把轮椅滑进书房,把糖拿出来放在木架子最上面一层。

纸包边缘被火车上的颠簸磨出了一小道口子,露出一小块核桃糖的断面,琥珀色的,裹着碎核桃仁。他把口子朝里转了转,让糖的香气对着墙壁。

两棵葱从纸袋里拿出来。葱白上干泥在火车上蹭掉了一些,落在纸袋底上。他把纸袋底上那些碎末倒在掌心里看了看——九里村的泥,深褐色的,带着小菜地旁边那丛野菊花的枯叶碎屑。他把泥倒进绿萝的花盆里,用手指轻轻按了按,让那片泥和盆土融在一起。两棵葱放在木架子最下面那层。

两枝野菊花。他拿起一枝——花瓣边缘卷得比昨天更厉害了,但花心还立着,那一小团深褐被金黄色的花瓣托着。他找林时序要了一只杯子。他把两枝花插进杯子里,和那盆绿萝并排放在窗台上。

木架子中间那层空着,等着放他以后画完的画。

林时序把行李箱放倒拉开拉链。那摞素描纸用牛皮纸信封装着,他把信封放在木架子中间那层,挨着将来要放的画。铁皮饼干盒放在糖旁边。那盒水溶性彩铅的盒子、素描本——阿九接过来,放在桌面左上角。压感笔、数位板连上充电器,放在桌面正中间。

木架子最下面那层的角落里,阿九放了一样东西——那双断了带子的蓝色拖鞋。李校长送的。他用左手把断掉的带子卷了卷,塞进鞋帮里。拖鞋并排站着,鞋底磨穿的那个洞朝着墙壁,从外面看不见。只看见洗得发白的蓝色鞋面,干干净净的。

林时序把自己的东西拿出来。行李箱里剩下几件换洗衣服、几本期刊、那支银白色的钢笔。他把期刊放在客厅书架上,和阿九的木架子隔着一面墙。钢笔别在衬衫口袋上。

最后收拾完,阿九把轮椅滑到客厅中间。灯开着,暖黄色的光铺了一地。加湿器的白雾从角落里漫出来,细细的,被地暖的热气托着,散在空气里。他把左手伸进那团白雾里。

“小A同学。”

“在。”

“关闭客厅灯。”

灯灭了。暮色从白纱帘外面透进来,把整个客厅染成灰蓝色。白雾还在角落里漫着,被他轮椅的轮子碾过去,散开,又合拢。

“打开客厅灯。”

灯亮了。他把灯关了又开了三遍。音箱每一次都应他。

林时序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只搪瓷碗。是他们在九里村用过的。他把碗放在餐桌上。

餐桌的高度和阿九的轮椅扶手齐平。阿九把轮椅滑到餐桌边上,胳膊肘搁在桌面上,不需要抬肩膀。碗里是热好的牛奶,林时序从冰箱里拿的,微波炉热过,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奶皮。阿九端起碗喝了一口。奶皮贴在他上嘴唇,他用舌尖舔掉了。

“小A同学。”

“在。”

“……没事。”

音箱安静下去。

那天夜里,林时序给阿九在京城的浴缸里泡了第一次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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