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话(第2页)
风从坡上灌下来,把那几个女人的话刮散了,只刮过来几个词。“四万块。”“暖床。”“小瘫子。”零零碎碎的,像被风吹散的瓜子皮,落在地上,落在野菊花丛里,落在他身上。
他把摇杆往前推。轮椅无声地往坡上走。
小卖部门口的声音在他靠近的那一刻齐齐断了。老刘叔的儿媳妇把手里的瓜子往围裙口袋里一塞,转身进了店里。蓝头巾的低下头去拍裤腿上的土,碎花衫的那个把脸别过去看墙上的什么东西。阿九的轮椅从小卖部门口开进去,买了盐出来。
他没有看她们。他看着前方的路。土路被太阳晒得发白,狗尾巴草在风里摇摇晃晃。他的左手搭在摇杆上,指节没有泛白,呼吸没有变快。他只是把摇杆往前推着,轮椅稳稳地走着,走过小卖部,走过老槐树,走过那扇从前锁着的院门。院门今天开着,羊在圈里咩咩地叫。他没有往里面看。
回到卫生所,他把轮椅停在枇杷树底下。数位板的屏幕上是他中午画的那幅《等饭》。他看了一会儿,把压感笔握起来,在右下角又添了一笔。那两只并排踩在门槛上的灰色厚袜子旁边,他添了一双沾着泥的胶鞋。不是画进去的,是让那双胶鞋的影子落在门槛上,和袜子的影子挨在一起。
他把这一页重新传上去。标题还是那两个字:等饭。
晚上林时序回来的时候,阿九正把下午添过一笔的画看了又看。
林时序把白大褂挂在门后。左边口袋上那支钢笔被门框碰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他在床沿上坐下来,把阿九搭在扶手上的右手拿起来,把每一根手指轻轻牵拉了一遍。药汁泡了这些日子,又每天按摩,手指软多了。
“不开心?”
阿九看着自己的手在他掌心里被揉着。
“小卖部门口,几个人。”
“说了什么?”
阿九沉默了一会儿。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把取暖器的橘红色光吹得微微晃动。
“说大伯家四万块钱把我卖给你暖床,在讨论我够不够暖。”
林时序的手停了一瞬。很短,短到阿九几乎没察觉。然后那只手继续揉着他的虎口,力道没有变,一下一下的。
“嗯?谁给谁暖床?”
阿九想起每天晚上把自己护在怀里暖着的林时序,突然笑了:“林医生给我暖床。”
阿九把右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反过去握住了他的手指。握不太紧,只是松松的搭着。他把那只手握了一会儿,然后松开,把林时序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那只手今天早上把他睡乱的头发拨到耳后,中午回来吃他炒的胡萝卜丝,傍晚在门槛里面蹲下来亲他的鼻尖。现在这只手摊在他面前,掌心的纹路被取暖器的光照得清清楚楚。
“她们说你图我什么。”他伸出自己的右手,手指蜷着,指背轻轻碰了一下林时序的掌心。
林时序看着自己的掌心。他把那只手慢慢收拢,握住了阿九的右手。
“我图的可多了。”
阿九抬起头。
“我图你中午坐在门槛上等我的样子。”他把阿九的手捧起来,在那蜷缩的指头上挨个轻吻。
“我图你开心。”
“我图你幸福。”
“我图你爱我。”
阿九的眼睛忽然有些涩,他连忙把脸转过去看着窗外。林时序把阿九从轮椅上抱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阿九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听见那片布料底下的心跳声。
“阿九大厨,明天中午我们吃什么?”
“……番茄炒蛋。”
“好。”
阿九把脸往那片胸口埋得更深了一些。窗外的风把枇杷树叶子吹得沙沙响。取暖器的石英管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床单上,叠在一起。
第二天中午,林时序回来的时候,桌上放着两碗米饭,番茄炒蛋盖在上面。鸡蛋是嫩黄色的,番茄的汁水渗进米粒里,把白色的米粒染成浅浅的橘红。他坐下来,夹了一筷子。阿九坐在轮椅上,隔着矮桌看着他。
“今天的番茄有点酸。”
“我去小菜园摘的,还不太熟。”
林时序又夹了一筷子,把碗里的米饭和番茄汁拌匀,一口一口地吃完了。阿九低下头,嘴角偷偷弯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