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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吸机(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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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似乎没什么不同,阿九还是习惯去捡废品,开着轮椅去捡废品。他把摇杆轻轻往前推。轮椅无声地滑出宿舍门,滑过枇杷树底下,滑出院门。坡还是那道坡,但下去的时候他不用再侧着身子死命撑地了。轮椅稳稳地载着他,速度不快不慢,风吹过他的脸,把他额前的头发撩起来。

他捡废品的路线和从前一样。后山的水沟边,梯田的田埂下,老槐树后面的土坎。但这一次他不用撑地了。他的左手握着摇杆,右手搁在扶手上,长柄夹横放在膝盖上。那是林时序给他做的。

一根细长的竹竿,一头绑着个从老刘叔那里买来的铁夹子,握柄处缠了布条。阿九把轮椅停在水沟边,左手拿起长柄夹,伸出去,夹住沟底一只踩扁的易拉罐,提起来,放进车斗后面的帆布袋里。弯腰都不用。

他在村子里的新座驾很快引起了注意。

先是在村口小卖部,老刘叔正蹲在门口修一个板凳,听见电机声抬起头,嘴张开了就没合上。阿九把轮椅开到小卖部门口,从帆布袋里倒出攒了好几天的塑料瓶和纸壳。

老刘叔过了好一阵才站起来,绕着轮椅走了一圈,蹲下去看轮毂,又站起来看扶手。“电动的?”阿九把手里的摇杆往前推了推,轮椅往前走了半步,又退回来。“电动的。”他的声音很轻,但嘴角弯着。

消息在九里村传得比山风还快。阿九开着轮椅从村口到后山的这一路上,身后跟了一群孩子。他们追着轮椅跑,布鞋在土路上啪嗒啪嗒地响,有几个胆子大的跑到轮椅前面,倒着走,一边走一边盯着轮椅的轮子看。阿九把轮椅停下来,他们也停下来。阿九把轮椅往前开,他们又跟着跑。

有女人端着洗衣盆从院子里探出头,手里还攥着一件滴水的衣裳,目光追着那辆银灰色的轮椅拐过土坡。有老人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轮椅经过的时候他眯起眼睛看了很久,然后拿烟杆敲了敲鞋底,跟旁边的老伴说了一句什么。

轮椅停在老槐树底下的时候,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握住了扶手。

阿九回过头。一个男孩,十岁上下,穿着领口松垮的蓝布褂子,袖子挽到手肘。身后还跟着几个小一点的,其中一个阿九认识——赵小虎。卫生课上问“用嘴巴喘是不是就行了”的那个。赵小虎看见阿九回头,往后退了半步,但带头的那个没有退。

“让我玩玩。”

不是问句。阿九的左手握着摇杆,手指收紧了。男孩的手握在扶手上,指节用力,指关节泛出白来。阿九的右手搁在扶手上,手指微微蜷着,他想把右手抬起来去推那只手,但抬到一半就停住了——他的右手能握住摇杆了,但还推不开一个十岁男孩的手。

男孩把轮椅往前推了一下。阿九的身体随着轮椅的移动歪了一下,左肩撞在靠背上。轮椅被推出了老槐树的树荫,推到土路中间。另一个孩子从另一边跑过来,两只手都握上了扶手,把轮椅往另一个方向推。

轮椅在土路上被推来推去,轮子碾过碎石子,碾过一摊干了的泥洼,电机没有启动,电池安安静静地待在座椅底下,摇杆在阿九手边空悬着,被推得微微晃动。阿九的左手攥着摇杆,指节泛白。他低着头,下巴抵着锁骨。他没有叫。和卫生课那天被围在窗子底下的时候一样。

“你们在干什么!”

声音从土坡上传下来。不高,但所有的孩子都停住了。李校长站在坡顶上,手里拎着一袋作业本,老花镜挂在胸前,镜片反射着午后的阳光,白花花的。带头的那个男孩把手从扶手上松开了。

“他让我们玩的。”

“他没有。”李校长从坡上走下来,脚步不快,但每走一步,围着轮椅的孩子就往后退一步。他走到轮椅旁边,低下头看了看阿九。阿九没有抬头,左手还攥着摇杆。

李校长弯下腰,把阿九歪斜的身体轻轻扶正,把他的腿在脚踏板上重新放好,把他的右手从扶手上拿起来搁在膝盖上。然后他两只手伸到阿九腋下,把他往上抱了抱,让他的背重新贴住靠背的弧度。全部弄完,他直起腰。

“谁先动的?”

没有人说话。带头的男孩看着自己的鞋尖。赵小虎缩在最后面,半张脸藏在同伴的肩膀后面。李校长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去。他没有再问,把作业本夹到腋下。“赵小虎。”赵小虎的肩膀抖了一下。“你哥哥摔断了胳膊,给他接上的那个人,就是给他做这辆轮椅的林医生。”

赵小虎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带头的男孩抬起头,看了李校长一眼,又看了看轮椅上缩着的阿九,把手从身后拿出来了。李校长看着他们走远。一群小小的背影,在土路上越变越小,拐过老槐树,被土坡遮住了。

阿九的左手从摇杆上松开了。手指在微微发抖。李校长把作业本换到另一只手里,在轮椅旁边站了一会儿。

“李校长,这事别告诉林医生。”阿九的手在膝盖上蜷了一下。“怕他担心?”阿九的下巴在锁骨上蹭了一下,算是点头。

李校长没有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阿九吃得很少。林时序做了冬瓜排骨汤,他把冬瓜吃了,排骨剩在碗里。林时序看了他一眼,把他碗里剩下的排骨夹过来,撕成细丝,又放回他碗里。阿九低下头,把排骨丝一口一口地抿完了。

睡觉的时候阿九的脸朝着墙。林时序照例把他拢在怀里,胸口贴着他的脊背,掌心贴着他的胸口。阿九的呼吸慢慢变匀了。林时序以为他睡着了。

阿九没有睡着。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他想起下午轮椅被推来推去的时候,摇杆在他手边空悬着,晃来晃去。他只要把手指收紧一点,轮椅就能开走。他没有。他把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眼前。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手指上。他把手指慢慢张开,拇指,食指。指关节微微泛白,挣扎着抬高,又重新缩回去握成拳。他把拳头放下来,缩回被子里。

那天夜里,林时序被一阵极细微的声响惊醒。

不是轮椅的声音,不是风声。是呼吸声。被压住了的、拼命忍着却还是从缝隙里挤出来的呼吸声。阿九的脸还朝着墙,脊背贴着林时序的胸口,但脊背在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喘不上气的时候胸腔拼命想要扩张、却被挛缩的呼吸肌死死拽住的那种抖。

他的左手攥着被角,指节泛白。他在忍。忍那个从他两岁起就认识的东西——夜里忽然醒过来,气管像被一只手攥住了,吸不进气,呼不出气,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他从小就认识它,但他从来不让别人听见。

奶奶在的时候他忍着,爷爷在的时候他忍着,现在他还是忍着。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把呼吸压成一丝一丝的,细得几乎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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