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摩上(第1页)
看过油菜花之后,阿九好像变了一个人。说变了,其实还是那样——还是蜷在板车上,还是用左手撑着地一点一点地挪,还是每天下午从坡下慢吞吞地划上来,停在卫生所院子门口。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以前林时序抱他的时候,他的身体是僵的,现在不僵了。左手搭在林时序后颈上,指腹轻轻贴着,有时候还会无意识地动一下,像是在确认那里是温热的。
以前喂他吃饭的时候,他每一口都要低着头嚼很久,喉结上上下下地动着,咽下去了就悄悄松一口气。现在还是嚼得很慢,但他会在嚼的时候抬起眼睛看林时序一眼。看一眼,又垂下去,睫毛在颧骨上扑一下。
以前林时序站在院子门口等他,他撑着板车挪过来,隔着一臂的距离就停下来。现在他挪到林时序膝盖边上,板车的轮子几乎碰到林时序的鞋尖,近得林时序一伸手就能够到他的头发。他头发长长了一点,被水沟里的水洗得软软的,贴在脖子上。
林时序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每天炖的汤多熬了半个时辰,把菜切得更细了一些。
那天是个晴天。山里的晴天和别处不一样,阳光不是从头顶直直地砸下来,是被四面山脊上的树叶子滤过一遍的,落在地上的时候已经变成了碎金子,亮亮的,软软的,踩上去不烫脚。枇杷树的影子投在宿舍窗户上,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
阿九在林时序宿舍吃完了午饭。午饭是南瓜粥,南瓜是老周在屋后种的,熟透了,切开的时候里面的瓤是橘红色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甜。
林时序把南瓜切成小块,和大米一起下锅,煮到米粒开花、南瓜化在粥里,粥变成了金黄色的糊糊。阿九吃了两碗。第二碗是他自己要求添的。他说“还要”的时候声音很轻,左手把空碗往林时序的方向推了推,耳朵尖红了一瞬。
林时序接过碗,又添了一碗。阿九接过去,低下头,一勺一勺地喝。碗沿挡住了他的脸,只露出微微发红的耳朵尖。
吃完饭,林时序把碗收走,回来的时候阿九正靠在床头,左手搭在肚子上。他今天没有把自己挪到墙角靠着,就靠在床头林时序叠好的外套上,双腿蜷着,右胳膊缩在身侧。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光着的脚背上,把他脚背上那层淡淡的褐色晒得发亮。
林时序在床边坐下来。
“阿九。”
“嗯?”
“我想给你检查一下。”
阿九的手在肚子上停了一下。
“检查什么?”
“腿,胳膊,后背。你每天蜷着,关节和肌肉都要定期活动。不活动,以后会更僵。”林时序的声音和讲卫生课的时候一样,不高不低,不快不慢。他在陈述一件需要做的事,没有多余的意味。
阿九的手搭在肚子上,左手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看着林时序,林时序也在看着他。阳光从他们之间照过去,空气里有细细的灰尘在浮动。
“……好。”
林时序站起来,把窗帘拉上一半。房间里的光线暗了一些,变成了柔和的、不刺眼的亮度。取暖器从床底下搬出来,插上电,石英管慢慢亮起来,橘红色的光安安静静地铺在床单上。他把手洗了,擦干,指尖搓了搓,让手指不那么凉。
“先从腿开始。你把裤子往上拉一拉,拉到膝盖上面就行。”
阿九低下头,左手伸下去,攥住裤脚。运动裤是林时序的,裤脚卷了好几圈,堆在脚踝上。他把裤脚一点一点往上拉。拉到小腿的时候卡住了,布料被膝盖弯蜷着的角度绷紧了。他拉了两下没拉动,左手攥着裤腿,停在那里。
“拉不动。”
林时序伸出手,轻轻握住裤脚,把布料从小腿肚上慢慢褪上去。裤腿褪过膝盖,褪到大腿中段。阿九的双腿露出来了。
和下雨那天给他擦身时看到的一样。小腿胫骨前面那一片淡淡的褐色色素沉着还在,膝盖内侧那两块对称的深色茧子也还在,但颜色比上次浅了一点点——尿素软膏起了一点作用。双脚内翻,脚踝向内侧弯着。脚背上沾着一小片干了的泥土,大概是从草棚过来的时候蹭到的。
林时序把手掌覆在阿九的左膝上。掌心贴着皮肤,膝头的温度比他的手心稍凉一点。阿九的腿动了一下,不是躲,是肌肉在本能地收缩。林时序没有用力,只是放着,让掌心的温度慢慢透过去。
“我先摸一下关节的情况,疼了你就说。”
他沿着膝关节的边缘,用拇指轻轻按下去。膝盖骨周围的软组织很薄,拇指按下去几乎直接触到了骨面。
他沿着膝盖骨的边缘慢慢画圈,感觉着关节囊的张力——比正常关节要紧,像一件洗了很多遍缩了水的毛衣,裹在骨头上,不够长了。膝盖骨的活动范围很小,往左推推不动,往右推也推不动,像一颗嵌在冻土里的石头。
“这里疼不疼。”
“……不疼,就是胀。”
“什么时候胀?”
“下雨,天阴的时候。”
林时序把拇指往上移,按在膝关节内侧的韧带上。韧带是紧的,像一根被拉了很久没松过的橡皮筋,弹性还在,但不敢用力拉了。
他轻轻按揉着韧带附着的部位,感觉到皮下的纤维组织在拇指下面微微滑动,发出极细微的、只有用手指才能感觉到的沙沙声。
阿九的手攥住了床单。
林时序把手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