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第1页)
林时序是在一个星期六的早晨决定带阿九出去的。这个念头不是忽然冒出来的。
那天他值完夜班,从卫生所出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山里的清晨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把远处的梯田和近处的枇杷树都罩成灰蓝色。他走到村尾,草棚的门洞黑着,板车停在门口,车上没有人。
阿九大概还在睡。他站在棚子外面听了一会儿——里面传来很轻的、带着一点哨音的呼吸声,和他在宿舍里第一次听见的一样。
他没有叫醒阿九,转身往回走。路过老槐树的时候,他看见树底下丢着一个踩扁的易拉罐,是那种红底白字的外地牌子,大概是从路过的长途车上扔下来的。易拉罐被露水打湿了,表面蒙着一层细细的水珠。他弯腰捡起来,拿在手里。
那天下午阿九来的时候,他把易拉罐递过去。阿九接过来看了看,把它和塑料瓶放在一起。“这个也是钱,”他说,声音很轻,“老刘叔收,一毛一个。”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那只易拉罐,手指把罐子边缘被踩扁的地方一点一点掰正。
林时序蹲在旁边看着他掰。阳光从枇杷树叶子中间漏下来,落在阿九的手指上。那几根手指捏着铝皮边缘,指甲因为用力微微发白。铝皮被掰回来的时候发出极细的嘎嘎声,像一只很小的小虫在振翅。
“阿九。”
“嗯?”
“明天我休息。”
阿九抬起头。
“隔壁板桥村有片油菜试验田,听说开花了。你想不想去看?”
阿九的左手搭在板车边缘上,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目光从林时序脸上移开,落在板车上那只掰正了的易拉罐上。易拉罐的红底白字被阳光照着,亮亮的。
“……远不远?”
“不远,开车半个钟头就到。”
阿九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用”。他只是低着头,左手把那只易拉罐拿起来,又放下,拿起来,又放下。铝皮磕在木板上的声音细细的,反复地响着。
“我……没有出去过。”他的声音很轻。“除了看病。”
林时序在他面前蹲下来。
“那就去看看。”
他的语气和说“今天炖了排骨”一模一样。
第二天早上,林时序起得很早。他先去了村口小卖部。
小卖部是老刘叔开的。老刘叔大名刘仁,村里人都叫他老刘叔。他六十出头,背有点驼,下巴上留着稀稀拉拉的灰白胡子。小卖部开在村口路边上,是一间黄泥墙瓦房,门口摆着一台落满灰的冰柜,插电的时候嗡嗡响,不插电的时候就沉默地蹲在那里。
冰柜旁边摞着几箱空啤酒瓶,瓶口上结着蜘蛛网。屋里卖的东西不多——盐、酱油、火柴、蜡烛、几袋方便面、一桶散装白酒。柜台是水泥砌的,台面被无数只手摸得光滑发亮。
老刘叔除了开小卖部,还代收废品。阿九的塑料瓶和纸壳就是卖给他的。林时序从李校长那里知道,老刘叔给阿九的价钱比给别人高——塑料瓶别人收一毛二一斤,他给阿九算一毛五,差价李校长私下补。
但老刘叔自己也会偷偷多给一点,不让李校长知道。阿九每次来卖废品,老刘叔都装作漫不经心地把秤砣多往外挪一点,嘴里念叨着“今天行情好,涨了”,然后把多出来的几毛钱塞进阿九手心里。阿九不知道这些。他只是觉得老刘叔的秤特别准,每次都能多卖一点。
林时序走进小卖部的时候,老刘叔正坐在柜台后面听收音机。戏曲,和老周听的是同一个台。看见林时序进来,他把收音机拧小了。
“林医生!买什么?”
林时序没有买东西。他站在柜台前面,问老刘叔借那辆老年代步车。老刘叔有一辆三轮的老年代步车,是儿子从城里给他买的。车身是墨绿色的,顶上有篷,后面有斗,平时老刘叔用它拉废品,赶集的时候拉货,有时候也载着老伴去镇上赶场。车停在老刘叔院子里的塑料布底下,虽然旧了,但保养得不错。
“你借车干啥?”
“带阿九去板桥看油菜花。”
老刘叔的手正在拧收音机的旋钮,停住了。收音机里戏曲的唱腔细细地飘着,老刘叔隔着柜台看了林时序一会儿。然后他把手伸进裤腰带上拴着的那串钥匙里,解下一把,放在水泥柜台上。钥匙上贴着一条发黄的胶布,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着“车”。
“昨天刚充的电,满着。”
林时序把钥匙拿起来。
老刘叔坐回椅子上,把收音机又拧响了。
“去吧。不着急还。”
林时序拿着钥匙走出小卖部。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把村口的土路照成一条金色的带子。路边的草叶上还挂着露珠,被光一照,亮得像碎玻璃。他走到老刘叔院子里的塑料布底下,把车推出来。车是墨绿色的,顶上的帆布篷褪了一点色,边缘磨出了毛边。车斗里有些碎纸屑和干泥巴,他拿抹布一点一点清干净,把纸屑拢起来丢进垃圾桶。
回到卫生所,他从宿舍柜子里翻出一条薄毯子。毯子是灰色的,羊毛混纺的,边缘有一道一道的流苏。他把毯子叠成长条,搭在手臂上。又从厨房拿了一只保温杯,灌了温水,拧紧盖子。
水是温的,他用手背试过温度——不能太烫,阿九吞咽慢,烫了会呛。也不能太凉,凉了刺激喉咙。就是刚好能贴着口腔内膜滑下去、不觉得冷也不觉得烫的那种温度。他还拿了一袋苏打饼干,是来村里那天在镇上等车时买的,他一直没吃。饼干装在外套口袋里,鼓出来一小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