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第2页)
然后他去了草棚。
阿九已经醒了。
板车停在棚子口,他蜷在上面,膝盖抵着下巴,正用左手慢慢地梳头发。没有梳子,就用手指,从额头往后捋,一下一下的。头发洗过了,还没完全干,发梢上带着水汽。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T恤——不是平时穿的那件,是另一件,领口的罗纹也松了,但洗得很干净,带着水沟里青苔和泥土的气味。T恤的下摆被他仔仔细细地塞进裤腰里。裤子也是干净的,膝盖处磨得发白,但泥点子都洗掉了。
他看见林时序走过来,梳头发的手停了。
林时序站在板车前面,把毯子和保温杯放在板车边上。
“走吧。”
阿九看着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灰色毯子,看着那只不锈钢保温杯。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们真的去吗?”
林时序蹲下来,视线和他平齐。
“去,车就在巷口。”
他把阿九从板车上抱起来。阿九今天很轻。不是体重变轻了,是他不绷着了。以前每次被抱起来的时候,他的身体都是僵的,脊背绷着,左手下意识地攥住林时序的袖子,像一只随时准备落地的鸟。今天他没有。
他的左手搭在林时序后颈上,指腹轻轻贴着皮肤。林时序把他抱出窄巷子,抱过那扇锁着的院门,抱过老槐树。板车留在草棚里了。他们今天不用它。
老刘叔的墨绿色代步车停在巷子口。林时序把阿九抱到车旁边,先让他坐在后斗边沿上。后斗边沿包着一层橡胶条,已经老化了,有几道裂纹。
林时序把灰色毯子铺在后斗里,铺得很仔细,四个角都抻平了,又把边沿往里折了折,让阿九靠着的时候不硌。毯子的流苏垂在后斗边缘,被晨风吹得微微晃动。他把保温杯放在车斗角落里,用毯子的一角盖住,怕颠掉了。又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叠成一个软垫,等会儿垫在阿九腰后面。
然后他转过身,把阿九从后斗边沿抱起来,轻轻放进铺好毯子的车斗里。
阿九的身体落下去的时候,毯子的绒毛贴着他的胳膊和腿弯,软软的,带着一股被太阳晒过的干燥气味。他的脊背靠在林时序叠好的外套上,腰后面有了支撑,不悬空了。
双腿蜷着,膝盖弯下面垫着毯子折起来的一角。林时序蹲在车斗旁边,把他的腿一只一只安放好。左腿、右腿,膝盖弯的角度调了又调,脚踝下面塞了一小块卷起来的毯子边,让脚不悬空。右胳膊从身侧挪出来,放在身前,拉过一小块毯子角裹住那青白冰凉的右手。
全部弄完,他站起来看了看。阿九蜷在车斗里,灰色的毯子裹着他。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洗过的头发照出一圈细细的绒光。
“冷不冷?”
“……不冷。”
林时序绕到前面,上了车。车钥匙拧动的时候,电机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墨绿色的篷顶上落着枇杷树的影子,碎碎的,亮亮的。他回头看了一眼,阿九的左手抓在车斗边沿上。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着前面那条通往村外的土路。
“走了。”
车慢慢开动了。
从九里村到板桥村的路,前半段是土路,后半段是水泥路。土路被拖拉机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中间隆起一道长满杂草的脊。
林时序把车开得很慢,尽量让轮子走在车辙里,不颠。但山里就是这样,再怎么小心也还是有坑洼。每颠一下,他就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后斗。阿九蜷在毯子里,左手搭在车斗边沿上,手指随着车身的晃动微微收紧又松开。他没有喊颠,也没有叫停。只是看着外面。
路两边的景色在慢慢地往后退。土路两边是矮矮的土坎,土坎上长着野菊花和狗尾巴草。再远一点是梯田,一层一层地往山上叠,田埂上偶尔立着一棵孤零零的核桃树。更远处是山,青灰色的,一座连着一座,山顶上绕着薄薄的云。
阿九看着那些山。他认得山的样子,从小到大,每一天睁眼看见的就是山。他从来没有从山的另一面看过它们。车拐过一个弯,九里村看不见了。
阿九的手在车斗边沿上攥紧了一下,又松开。他没有回头。
路两边的梯田变成了山坡,山坡上散着几户人家,泥墙灰瓦,和九里村差不多。有一家的院子里种着一棵柿子树,树上挂满了柿子,橙红橙红的,被阳光照着,像一盏一盏小灯笼。阿九的目光被那些柿子牵住了,头跟着转了半圈,直到车拐过下一道弯,柿子树被山挡住了。他把头转回来,左手搭在车斗边沿上。过了一会儿,又转过头去看另一边。
一头黄牛拴在路边的木桩上,旁边跟着一头小牛犊,还没有牛角,额头上顶着一撮卷卷的毛。小牛犊正低着头啃路边的草,啃两口就抬起头来,嘴角挂着草茎,愣愣地看着路上经过的这辆墨绿色小车。
阿九看着它,它也看着阿九。然后车开过去了。阿九扭过头,从小车后窗里看那头小牛犊越来越小,变成一个小黄点,最后拐过弯,看不见了。他把头转回来,左手搭在车斗边沿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林时序从后视镜里看见了。他把车速放得更慢了一些。
“要喝水吗?”
“……等会儿。”
路边的山坡渐渐缓了,梯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一片的平地。平地上种着蚕豆,绿油油的,开了花,白色的小花藏在叶子底下,像落了雪。蚕豆地旁边是一片麦田,麦子正在灌浆,穗子沉甸甸地垂着,风一吹,整片麦田就翻出一层波浪。
九里村的地都挂在山上,一小块一小块的,像打碎的镜子。这里的地是铺开的,平的,一眼望不到头。阿九看着麦浪从近处翻到远处,从远处翻到更远处,一直翻到山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