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世下(第2页)
“您说。”
李校长转过头来看着他。老花镜片后面的眼睛被窗外的光照得有些模糊,但目光是实的,落在林时序脸上,像一枚轻轻放上去的棋子。
“您问这么多,是打算管他?”
林时序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蝉鸣聒噪地响着。正午的阳光从窗户直直地照进来,落在水泥地面上,把灰尘照成一小片金色的雾。搪瓷杯子里的茶水已经完全凉了,水面上映着天花板的倒影。操场上,敲钟的铁轨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发出极轻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嗡嗡声。
他想起那黄昏,梯田边上那个蜷缩在板车上的影子。左手撑着地,一下一下地往前挪。板车后面拖着半袋空塑料瓶。他以为自己只是看见了一个捡废品的残疾孩子。
他想起昨天晚上,阿九的右手腕肿着,左手抖得握不住勺子。他喂了他九勺饭。阿九嚼得很慢,喉结上下动着,把每一口都咽下去了。吃完最后一勺的时候,碗底露出来,搪瓷碗底印着一朵小小的蓝色花。
他想起今天早上,阿九叠过的被子。边角没有对齐,被面上留着好几道手掌抚过的痕迹。九块五毛钱卷成一个小卷,放在枕头边上。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从昨天下午在教室窗子底下把那个孩子从地上抱起来的那一刻起,从他把阿九放平垫好、坐在床边看了他很久的那个夜晚起,从今天早上看见那卷钱的那一刻起——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他在医院待了六年,见过太多病人。他给他们检查、诊断、开药、做康复方案,然后在病历上写下“好转”或“未见明显改善”,合上病历,走向下一个。他从来不会把病人的被子叠没叠好放在心上。
他不知道这个蜷在板车上的孩子是什么时候从“病人”这个分类里滑出去的。滑到了另一个他还没有名字的地方。
他把目光从搪瓷杯子上抬起来。
“……嗯。”
声音很轻。几乎被窗外的蝉鸣盖过去。像一颗小石子从很高的地方落进深水里,没有溅起水花,只有一声沉沉的、闷闷的响。
李校长看着他。
看了好一会儿。
“好。”他说。
就一个字。
林时序转身回卫生所。
正午的太阳把他的头顶晒得发烫。白大褂的肩头被汗水洇湿了一小片,贴在皮肤上。路边的水沟里,溪水还在淌。他蹲下来,把手指伸进水里。水是凉的,从山上流下来的,带着石头和青苔的气味。水流过他的指缝,凉意从指尖漫上来,漫过手背,漫过手腕。
他把手从溪水里收回来,甩了甩。水珠落在干热的土路上,洇出几个小小的深色圆点,然后迅速被太阳晒干了。
他站起来,继续往回走。
卫生所的枇杷树出现在坡顶。树荫底下空着——那辆板车他早上推进了宿舍。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泥地上落了一地碎金。
枕头边上那卷钱还在。
他走过去,把钱拿起来。九块五毛。纸币的边缘磨得发毛,折痕处几乎要断了,但被仔细地捋平过,卷成一个小卷。他把钱卷放进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然后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那本慢性病管理档案。翻到贴着阿九照片的那一页。照片里那个七八岁的孩子被爷爷抱在怀里,瘦得厉害,但眼睛很亮,对着镜头露出了一点怯生生的、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备注栏是空白的。
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在备注栏里写了几个字。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细的、沙沙的声音。
写完了。他把笔放回去,合上档案,放回抽屉里。
窗外,枇杷树的叶子在午后的风里翻动。沙沙的,细细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翻一本旧书。溪水在沟里淌着。蝉鸣一浪一浪地涌过来。
林时序在书桌前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穿上白大褂,推开门,重新走进了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