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世上(第2页)
李校长在办公室。
村小学的办公室是教室旁边隔出来的半间屋子,一张木桌,两把椅子,一个绿漆铁皮柜子。墙上贴着手写的课程表和已经褪了色的拼音挂图。桌上堆着作业本,最上面一本的封皮上歪歪扭扭地写着“李小朵”。
李校长坐在桌后面,戴着老花镜正在批改作业。看见林时序进来,他把老花镜摘下来,笑着站起来。
“林医生!快来。坐,坐。”
林时序在那把空椅子上坐下来。椅子腿不平,坐上去晃了一下。李校长从作业本堆里翻出一只搪瓷杯子,给他倒了杯水。杯子里飘着几片茶叶,是那种最便宜的大叶子茶,泡出来的茶汤黄黄的,带着一点涩。林时序接过来,喝了一口。
“李校长,我想跟您打听一个人。”
“你说。”
“刘阿九。”
李校长倒水的手停了一下。他把搪瓷杯子放下来,坐回椅子上。椅子发出一声吱呀。他没有马上说话,目光从林时序脸上移到窗外,落在操场边上那丛狗尾巴草上。
“阿九啊。”他说。
林时序等着。
李校长把手里的红笔搁在作业本上,往椅背里靠了靠。窗外的蝉鸣聒噪地响着,今天周六,教室里没有传来孩子们的读书声。
李校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像在讲一件已经讲了很多遍、但每一遍都还是会让他停下来想一想的事。
“说来,阿九就是在这九月出生的。生下来的时候还是好好的孩子。”
他伸手把桌上的作业本往旁边挪了挪,腾出面前一小块桌面,好像要把记忆里的什么东西摊开来似的。
“他两岁多的时候发了一场高烧。村里那时候路不通,到镇上要翻山。他爸妈抱着他走了一夜的山路,走到镇上卫生院的时候,孩子已经烧得抽了。命救回来了,但烧坏了神经。”
他停了一下。
“小儿麻痹后遗症。双腿,右胳膊,都废了。呼吸也不好,吃东西也费劲。卫生院的人说,这孩子以后就这样了,得有人照顾一辈子。”
窗外的蝉鸣忽然大了起来,像有人拧开了一个开关。
“他爸妈那时候还年轻。他爸刘建国,是他家小儿子。人倒是不坏,就是扛不住事。阿九病了的头一年他还抱着到处看,县医院、市医院都去了,钱花光了,孩子还是站不起来。第二年他就不怎么抱了。第三年他去了城里打工,过年回来了一趟,跟阿九他妈吵了一宿,第四年就不回来了。”
李校长的声音平平的,没有愤懑,也没有刻意的悲悯。像是在说一件久远的、已经落满了灰的事情。
“他妈也没撑多久。阿九五岁那年,两个人离了婚。他妈嫁到外县去了,走的时候是早上,阿九还在睡。后来听说又生了个孩子,健康的,能跑能跳的。”
他端起搪瓷杯子喝了口茶,茶叶渣沾在嘴唇上,被他用手背抹掉了。
“就把孩子丢给两个老人了。”
“爷爷奶奶对他好吗?”林时序问。
“好。”李校长把杯子放下。“他爷爷刘福田,奶奶姓马,村里人都叫她马婶。老两口一辈子种地,攒不下什么钱,但有一口吃的就先紧着阿九。爷爷给他做了那个小板车——你见过的,底下装轴承的那个。为了那四个轴承轮子,老爷子跑了三趟镇上,在废品站里一个一个翻,凑了将近一个月才凑齐四个一样大的。”
林时序想起那辆板车。一个轮子大了一圈,漆色不一样,大概是后来换过的。
“阿九十岁那年,”李校长接着说,“我上门去,跟他爷爷奶奶说,让孩子来上学吧。学费书本费国家都全免的。马婶当时在灶台边上烧火,听了这话转过身去擦眼睛。她说,李老师,不是我们不让娃上学。”
“是娃自己不愿意去。”
林时序等着他往下说。
李校长把老花镜拿在手里转着,镜腿上的螺丝松了,晃来晃去的。
“我那时候以为是阿九怕别人看他。他已经整天缩在板车上了,村里孩子追着他喊小瘫子,他不愿意去学校,去了也是被人看。但后来马婶跟我说了实话。”
他把老花镜戴上,看着窗外。
“阿九跟他奶奶说,李老师说不收学费,书本费也不要,但是本子得买。写字的本子,算术的本子,图画的本子。学校发的不要钱,用完了再买就要钱了。
阿九说,他不能欠人家的。奶奶说着说着就哭了。她说那娃跟她说,奶奶,我捡瓶子卖,攒够了本子钱就去上学。”
林时序握着搪瓷杯子的手没有动。
“他攒了很久。”李校长的声音低下去。“塑料瓶一分钱一个,纸壳一分钱一斤。他攒了一个秋天,攒够了十块钱,高高兴兴地跟他奶奶说,可以去买本子了。但那年冬天马婶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