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喂你(第1页)
阿九听见脚步声的时候,先闻到的是一股味道。
蒜和姜爆香后的焦香,腊肉被热油逼出来的烟熏气,米饭煮熟的清甜,还有鸡蛋裹着白菜的嫩香。这些味道混在一起,从门缝里钻进来,像一只手,伸进他空荡荡的胃里,攥了一把。
胃猛地缩了一下。然后是一阵几乎让他弯下腰的饥饿感。不是平时那种习惯了的、可以忍受的空虚。是一种被食物气味唤醒的、剧烈的、几乎疼痛的饥饿。
门推开了。
林时序端着托盘进来。托盘放在书桌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他把椅子从床边挪开,把托盘端到床沿上,然后转身去开了灯。
灯泡闪了两下,亮了。
黄黄的光填满了整个房间。阿九眯了一下眼睛。他不太适应这么亮的光。草棚里没有灯,他在天黑之后就什么都看不清了,只能靠摸的。摸到碗,摸到被子,摸到墙根底下那个被他坐出来的凹坑。
现在他被放在一个亮着灯的房间里。墙上刷着白灰,灯底下是一张书桌,书桌上摞着期刊。床单是浅灰色的,被套也是。托盘里的搪瓷碗冒着热气,热气在灯光下面变成一小团白色的雾,慢慢散开。
他的眼睛被热气熏得发酸。
“吃吧。”
林时序把勺子放在碗沿上。勺子是不锈钢的,柄很长,勺头圆圆的。他把椅子拉到床边坐下,没有坐在床上。从布包里拿出那本没翻完的医学期刊,翻到夹着笔的那一页。他没有看阿九,只是坐在那里,期刊摊在膝盖上,像是这只是又一个普通的傍晚,他只是在做一件普通的事。
阿九伸出左手去拿勺子。
手指握住勺柄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不对。手指在发抖。不是那种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细微的颤,是很明显的、控制不住的发抖。
今天一整天——从后山划到学校,撑在地上听了半节课,摔了一跤,又从教室一路撑到门口——他的左胳膊已经用得太过了。肌肉里的力气像被拧干了的毛巾,再怎么用力也挤不出来了。
他把勺子伸进碗里,想舀一勺饭。
勺头插进米饭里,舀起来了。往回拉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勺子里一半的饭粒和菜丁洒回了碗里。他稳了稳手腕,把勺子继续往嘴边送。送到一半,又抖了一下。这次洒在了托盘上。
米粒落在搪瓷托盘里,发出极轻的、细细碎碎的声响,像沙子打在树叶上。他咬着嘴唇内侧,把勺子送到嘴边,歪过头去接。
吃到了半勺。
另外半勺在来的路上洒掉了。
他又舀了一勺。这一次他试着用右手帮忙——那只被纱布包着的、手指蜷缩张不开的右手。他把右手抬起来,想扶住勺柄的尾端。右手腕的纱布擦过左手手背,肿起来的地方被牵动了,一阵钝痛从手腕传到肩膀。他的右胳膊缩了一下,手指没能碰到勺柄。
勺子里的饭又洒了一半。
他没有抬头。他能感觉到林时序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没有看他,期刊翻在膝盖上。但他知道那些细碎的、米粒落在搪瓷托盘里的声音,每一粒都听得见。
他第三次把勺子伸进碗里。左手抖得更厉害了。这一次他几乎没舀起来什么——勺子在碗里颤动着,米粒从勺头边缘滑下去,他越用力握,手指抖得越厉害。勺子和碗沿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连续的、像发报机一样的哒哒声。
他把勺子放下了。
不锈钢勺柄磕在搪瓷托盘上,当的一声。
“你吃吧。我……我不饿。”
声音很轻。他把左手缩回膝盖上,攥住了自己的裤腿。裤腿是旧布做的,洗了太多遍,纤维已经脆了,被他攥得发出极细微的、快要撕裂的声音。
林时序把期刊合上了。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没有说“你不吃怎么行”或者“多少吃一点”。他只是把托盘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拿起那把勺子。
“我喂你。”
三个字。和他上课讲“鼻子堵了怎么办”一样的语气。不是商量,不是哄,不是同情。是陈述。像在说一件本来就该这么办的事情。
阿九攥着裤腿的手指收得更紧了。
“不用——”
“你右手腕扭伤,左手肌肉过度疲劳,现在两只手都不适合用力。”林时序舀了一勺饭,勺头不大,米饭和菜丁堆成一个小小的、圆圆的弧度,“吃饭也是用力。今天这顿饭,我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