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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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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了。

阿九坐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呼吸声。

房间里没有开灯。林时序出去洗托盘之后就没有再进来,大概是怕开灯会让他不自在。暮色从窗户漫进来,把所有的东西都染成一种安静的灰蓝色。床单、被褥、书桌上的期刊、窗台上的搪瓷杯,一件一件地沉进暗里。

他的右手腕搁在膝盖上,纱布底下传来药水持续作用的微热感,像一只很小很小的手,一下一下地捂着那个肿起来的地方。

左手搭在腿边,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今天用力过猛之后肌肉的余颤,像一根拉得太满的弓弦,松了之后还在嗡嗡地响。

他试着把左手握成拳,再松开。手指不太听使唤,张开的时候微微颤抖,像一只飞了太久落不下来的蝴蝶。

院子里传来水龙头关上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不是往这边来的,是往隔壁去的。老周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闷闷的,在跟李同说什么。听不清内容,只听见一高一低两个嗓音,中间夹杂着锅碗碰撞的声响。他们在做饭了。

阿九忽然意识到自己饿了。

今天他只吃了一顿饭。早上大伯娘墩在草棚口的半碗稀粥,几片煮得发黄的菜叶子,稀得能照见碗底。抿了一个多钟头才抿完,中间呛了两次,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后来他去后山捡瓶子,又在学校窗子底下听了半节课,摔了一跤,被抱到这里来。

现在那半碗粥早就消化了。

他不确定自己应不应该饿。大伯娘每天只给他一顿饭,他应该习惯了。但身体不跟他讲道理,胃里空荡荡的,有一种隐隐的、被攥住的感觉。

他没有说。

门被推开了。

林时序走进来,手里端着一只脸盆。脸盆是搪瓷的,盆底印着一朵褪了色的牡丹花,边沿磕掉了几块瓷,露出底下铁锈色的底胚。盆里盛着半盆温水,水面微微晃动着,反射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

他把脸盆放在椅子上,拉过椅子靠近床边。又从脸盆架上扯下一条毛巾,搭在盆沿上。毛巾是白色的,洗得很干净,边缘磨出了毛边。

“手。”

阿九把手伸出去。

林时序握住他的左手,浸进温水里。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凉,贴着手背漫上来,把今天一整天沾在上面的泥土、草屑、汗渍一点一点泡软。

林时序的手在水里轻轻揉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指根到指尖。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每一根都被仔细地揉过,指缝里嵌着的泥沙被水流带走,指甲缝里那条深色的泥线慢慢变浅,最后消失了。

阿九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在林时序的手里被洗干净。

他的手很脏。不是今天一天脏的,是常年累月的脏。捡废品要翻路边的垃圾桶,划板车要撑着泥地,草棚里没有水龙头,洗手要等下雨积的水洼,或者爬到水沟边上够着洗。水沟干了,就不洗。手上的泥结了壳,裂了口子,泥嵌进裂口里,洗不掉。

但现在他的手被泡在温水里,被另一双手一点一点地洗干净。指缝,指甲,掌纹里的每一条细沟。那只手不急不慢地揉着,像是在洗一件值得认真对待的东西。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右手不能沾水,用药布包着就不洗了。”林时序把他的手从水里捞出来,用毛巾擦干。毛巾裹住他的手,按了按,又展开,把手指一根一根擦干净。动作和刚才在水里揉的时候一样,不紧不慢。

擦完手,他把脸盆端开,毛巾搭回盆沿上。然后站起来。

“我去做饭。”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你想吃什么?”

阿九抬起头。这个问题太陌生了,陌生到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问他。从来没有人问过他想吃什么。他吃的都是别人剩下的、不要的、嫌稀了多加水就行了的。他想吃什么?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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