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躯化骨余烬微光(第2页)
他全身的伤口,在清水的清洗下,露出了更加狰狞的模样。许多伤口深可见骨,边缘皮肉翻卷,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黑色,仿佛被某种力量侵蚀过,又强行凝固。左臂的断腕处,被布条扎住的地方,依旧在缓慢渗出那种粘稠的、黑中带白的诡异液体,散发着淡淡的、混合了莲香、焦糊和血腥的气息。他的体温低得吓人,触手一片冰冷,脉搏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呼吸也浅得仿佛随时会停止。
但偏偏,他还活着。
那微弱到极点的生命之火,如同狂风中的残烛,明明下一刻就要熄灭,却偏偏顽强地、固执地摇曳着,不肯彻底归于黑暗。更诡异的是,他体内,那几股原本激烈冲突、几乎要将他撕碎的力量——莲心的“生死混乱”之力、毁灭煞气、残留怨念——此刻似乎陷入了一种奇异的、近乎“沉寂”的状态。不再剧烈冲突,但也并未融合或消散,而是如同达成了某种暂时的、脆弱的“停战协议”,各自盘踞在他经脉和丹田的角落,缓缓流淌,互不侵犯,却又隐隐保持着一种随时可能再次爆发的、危险的平衡。
这种“沉寂”,并非好事。它意味着谢辞的身体和魂魄,可能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连“冲突”和“痛苦”这种反应,都无法再维持。也可能意味着,那几股力量,在失去了外界的刺激以及沈清昼破妄灯光的“安抚”与“压制”后,暂时进入了某种“蛰伏”状态,等待着下一次爆发,或者……等待着他身体的彻底死亡,然后各自散去,或者反噬、污染这片天地。
大师兄不懂这些,但他能感觉到谢辞体内那股死寂冰冷中,隐隐透出的、令人不安的危险气息。他不敢轻易尝试用灵力探查或治疗,只能小心翼翼地,用清水为他擦拭脸上、身上的血污,清理那些狰狞的伤口,然后敷上最后一点、早已所剩无几的、对凡人外伤或许有效、对修士和这等诡异伤势却几乎无效的金疮药粉。
做完这一切,大师兄也累得瘫坐在一旁,看着谢辞那灰败死寂、却又诡异“活着”的脸,心中充满了无力感和深沉的悲痛。
沈师兄用命换回来的,难道就是这样一具……活死人般的躯壳吗?
不。不能放弃。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还有希望。
这个念头,如同最后的信念,支撑着大师兄,也支撑着在场的每一个人。他们相互处理着伤口,吞咽着仅存的、早已冰冷发硬的石耳菌和野果,喝着冰凉清澈的岩水,抓紧每一分每一秒,恢复着几乎耗尽的生命力和体力。没有人说话,石窟中只剩下压抑的喘息、水流滴落的叮咚声,以及远处洞口隐约传来的、外界模糊的风声和……似乎已经平息了许多的、绝谷方向的隐约轰鸣。
时间,在寂静和伤痛中,缓缓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小半个时辰。
一直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谢辞,身体忽然,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痛苦的痉挛,而是一种仿佛从最深沉的冰封中,被强行唤醒一丝意识的、本能的悸动。
紧接着,他那双紧闭的、仿佛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睫毛,颤动了一下。
极其缓慢地,眼睑,掀开了一条缝隙。
首先映入那缝隙中的,是石窟顶部嶙峋的、滴着水珠的灰黑色岩石,以及从岩石缝隙中透下的、极其微弱黯淡的、不知是真实天光还是某种矿物发出的、幽蓝色的微光。
他的瞳孔,起初是涣散的、空洞的,没有任何焦距,只是茫然地、呆滞地,望着头顶那片陌生的黑暗与微光。
过了许久,那涣散的目光,才极其艰难地、一点点地,开始凝聚、转动。
他看到了坐在不远处、正闭目调息、却满脸疲惫血污的大师兄,看到了相互依偎着、沉沉睡去、却依旧眉头紧锁、脸上带着泪痕的楚瑶和柳如眉,看到了靠在岩壁上、脸色惨白、断腿被简陋固定的秦舟,也看到了守在洞口附近、警惕地注视着外面的那名天衍宗弟子,以及……依偎在秦舟身边、同样陷入沉睡的阿岚。
每一个人,都还活着。虽然伤痕累累,濒临崩溃,但确实,还活着。
这个认知,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在他那空茫死寂的识海中,荡开了一圈微弱的涟漪。
然后,他那缓慢转动的目光,开始下意识地,在石窟中寻找。
从左到右,从前到后,每一个角落,每一处阴影。
一遍。两遍。三遍。
没有。
没有那个总是穿着月白衣衫、身姿挺拔如松、眼神温和坚定、或提着一盏青灯、或挡在他身前的身影。
没有那个会在危险时毫不犹豫护住他、会在他迷茫时轻声引导、会在他痛苦时默默陪伴、会在他失控时以身为障、最后……会为了他,选择燃尽自己、照亮绝境、同归于尽的身影。
沈清昼。
这个名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猛地烫在他那几乎冻结的、空茫的意识之上!带来一阵尖锐到灵魂都要撕裂的剧痛!比肉身的伤痛,剧烈千倍、万倍!
“呃……”一声极其压抑的、仿佛从喉咙最深处、混合了无尽痛苦、茫然、以及某种即将崩溃的嘶哑气音,从谢辞干裂的、毫无血色的唇间,艰难地挤了出来。
这细微的动静,立刻惊动了并未深睡的大师兄和秦舟。
大师兄猛地睁开眼,看到谢辞睁开了眼睛,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连忙扑到他身边,低声道:“谢师弟!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哪里痛?”
秦舟也挣扎着,想要挪过来查看。
但谢辞对他们的话,恍若未闻。
他只是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动着僵硬的脖颈,目光再次,更加急切、更加疯狂地,扫视着石窟的每一个角落。仿佛不相信自己看到的,仿佛觉得下一秒,那个人就会从某个阴影里走出来,带着那熟悉的、令人心安的微笑,对他说:“谢辞,我在这里。”
可是,没有。
哪里都没有。
只有冰冷的岩石,滴落的水珠,幽蓝的微光,和同伴们疲惫伤痛的脸。
以及……一片空荡荡的、仿佛被硬生生剜去心脏的、冰冷刺骨的——虚无。
沈清昼……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