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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躯化骨余烬微光(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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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离,是这世间最狼狈、也最绝望的姿态。

尤其是在这浓稠如墨、仿佛拥有生命的灰白雾气之中,在身后那震耳欲聋、混合了疯狂、痛苦、暴怒,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古老悲怆的龙吟咆哮声浪追逐下,在体内每一寸骨骼、每一丝经脉、每一次呼吸都传递着撕裂般剧痛的濒死状态下。

大师兄背着谢辞,踉踉跄跄,如同喝醉了酒,又像是踩在烧红的刀尖上。谢辞的身体异常沉重,那并非仅仅是血肉的重量,更像是一种无形的、混杂了死寂、毁灭、以及一丝微弱却顽强挣扎的、奇异“活性”的、沉甸甸的气息,压在他本已不堪重负的脊背上。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谢辞那残破身躯上传来的、时断时续、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脉搏,以及那混杂着血腥、焦糊、还有一丝淡淡莲香的冰冷气息,吹拂在他后颈的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寒意和心悸。

谢辞依旧昏迷着,或者说,是陷入了一种比死亡更加深沉的、自我封闭的休眠。他左臂齐腕而断的伤口,此刻被大师兄用从自己破烂衣衫上撕下的、唯一还算干净的布条,紧紧扎住,但布条早已被浸透成暗红色,边缘还在缓缓渗出粘稠的、颜色发黑、带着一丝诡异玉白光泽的液体。他眉心的莲花印记,已经彻底黯淡下去,只剩下一道极其淡的、几乎与皮肤融为一体的灰色痕迹,如同烧尽的香灰,了无生气。脸上、身上密密麻麻、深可见骨的伤口,虽然因为极致的冰冷和那奇异残留力量的影响,没有继续流血,但皮肉翻卷、颜色灰败的模样,比流血更加触目惊心。

他就这样,如同一具破碎的、失去灵魂的人偶,任由大师兄背着,在崎岖湿滑、布满了暗红色碎石和细小骨骼残渣的绝谷边缘斜坡上,艰难地向上攀爬。每一次颠簸,都会让他残破的身体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但那双紧闭的眼睛,那灰败死寂的脸,却没有丝毫反应。

楚瑶、柳如眉、阿岚三人相互搀扶着,紧跟在后面。楚瑶早已哭得没了力气,眼泪混合着脸上的血污和泥泞,糊成一团,只剩下一双红肿的、盛满了无尽悲痛、恐惧、以及一丝麻木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路,或者说,是盯着大师兄背上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柳如眉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用尽全力,搀扶着几乎将整个体重都压在她身上的阿岚,以及另一侧同样摇摇欲坠的秦舟。阿岚腿部受伤严重,每走一步都疼得浑身抽搐,脸色惨白如纸,全靠一股求生本能和柳如眉的支撑,才没有倒下。

秦舟被柳如眉和阿岚架着,断腿拖在地上,留下一条蜿蜒的血痕。他脸色灰败,胸口急剧起伏,显然也到了极限。但他浑浊的老眼,却异常明亮,死死盯着前方浓雾,用他那几乎耗尽的生命力催动着某种秘法,感应着地脉气息的流动,为这支濒死的队伍,指引着唯一可能“向上”、可能“远离”那头恐怖凶龙的方向。

“左边……十五步……有块凸起的岩石……可以……借力……”秦舟的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和喘息。

大师兄依言,用尽全身力气,向着左前方一块隐约可见的、湿漉漉的黑色岩石挪去。脚下是近乎垂直的、湿滑陡峭的斜坡,岩石松动,稍有不慎就会滑落,坠入下方那依旧回荡着幽冥骸骨龙疯狂咆哮的、深不见底的黑暗绝谷。汗水、血水、泥水,混合在一起,模糊了视线,冰冷了身体,也冻结了心跳。

他们不敢回头。不敢去看那片被浓雾和疯狂龙影笼罩的绝谷中心,不敢去回想刚才那如同神魔陨落、天地同悲般的恐怖景象,更不敢去思考,那个总是温和坚定、如同磐石般挡在所有人前面、最后却选择燃尽自己、照亮绝境的身影,是否真的……已经如同那盏碎裂的古灯一样,化作了飘散的尘埃,融入了这片永恒的、冰冷的死寂。

有些痛,太过剧烈,太过深入骨髓,以至于在生死一线的逃亡中,都只能被强行压下、封存,不敢去触碰一丝一毫。

“快……再快一点……那大家伙……好像……更疯了……”秦舟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悸。

身后,绝谷深处的龙吟咆哮,果然变得更加狂暴、混乱!不再是单纯的暴怒,而是一种混合了难以言喻的痛苦、迷茫、歇斯底里,甚至……一丝诡异的、仿佛自毁般的疯狂撞击声!伴随着更加剧烈的地动山摇,以及岩石崩塌、空间震裂的恐怖巨响!显然,沈清昼那最后一缕魂灵光丝引发的、来自幽冥骸骨龙灵魂深处的混乱与冲突,正在不断升级,甚至可能……正在将它拖入某种不可预知的、更加危险的境地!

这固然是众人逃生的机会,但也意味着,一旦那头凶龙从这灵魂混乱中挣脱出来,哪怕只是恢复一丝清醒和行动力,其暴怒和追杀,也必将是不死不休、毁天灭地的!他们必须在这有限的、宝贵的时间里,逃出足够远的距离,或者,找到一个能够暂时躲避的藏身之所!

“上面……雾气……好像稀薄了点……有风!”走在最前面探路、虽然也伤痕累累但伤势最轻的那名天衍宗弟子,忽然惊喜地低呼一声。

众人精神一振,抬头望去。果然,随着他们向上艰难攀爬,头顶那仿佛亘古不变的、粘稠如实质的灰白浓雾,似乎真的变得稀薄了一些,隐约能看到更高处,有更加深邃的、铅灰色的、仿佛天空的光影透下。更重要的是,一丝极其微弱、却带着久违的、冰冷清新气息的寒风,正从上方,顺着陡峭的斜坡,缓缓流淌下来,虽然依旧夹杂着淡淡的硫磺和腐朽气味,却比绝谷底部那令人窒息的甜腥死寂,要好上太多!

这意味着,他们可能正在接近这片迷雾林的边缘,或者,至少是某个地势更高、雾气相对稀薄、气流相对活跃的“出口”区域!

希望,如同这丝微弱的寒风,虽然冰冷刺骨,却重新注入了众人濒临崩溃的心神。

“加把劲!就快到了!”大师兄嘶哑着嗓子,给众人,也给自己打气。他感觉自己的双腿如同灌了铅,肺部火烧火燎,背上的谢辞也越来越沉,仿佛要将他压垮、拖入身后的深渊。但他咬着牙,脑海中不断回闪着沈清昼最后那挺立、决绝、挡在所有人前面、燃尽光芒的背影,一股莫名的力量,支撑着他,一步,又一步,向上,再向上。

不能倒下。沈师兄用命换来的机会,不能浪费。谢师弟……必须带出去。

这个念头,如同最后的信念支柱,支撑着这支残破的队伍,在绝望的悬崖边缘,艰难爬行。

又不知向上攀爬了多久,时间在这里早已失去了意义,只剩下肌肉的酸痛、伤口的刺痛、和肺叶如同风箱般的喘息。

终于,前方的坡度开始放缓。湿滑陡峭的岩壁斜坡,逐渐过渡为一片相对平缓、但依旧怪石嶙峋、长满了湿滑苔藓和低矮怪异植物的坡地。头顶的雾气,变得更加稀薄,已经能隐约看到大约数十丈上方,那片铅灰色、厚重低垂、仿佛触手可及的、真正的“天空”。虽然依旧被浓密的、扭曲的树冠枝叶遮挡了大半,但那无疑是“外界”的气息!寒风也更加明显,带着山林特有的、湿润冰冷的味道,吹散了部分疲惫,也带来了丝丝生机。

“我们……好像……出来了?”楚瑶喘着粗气,难以置信地低声呢喃,眼中却没有任何喜悦,只有一片劫后余生的茫然和更深沉的疲惫。

“还没完全脱离危险。”秦舟被放下,靠在一块相对干燥的岩石上,胸膛剧烈起伏,断腿处传来的剧痛让他额头青筋直跳,但他依旧强撑着,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这里应该是迷雾林外围的某处高地边缘。雾气虽然稀薄,但瘴气和林中那些鬼东西,未必就少了。而且,那大蜥蜴……”他看了一眼下方依旧被浓雾笼罩、轰鸣声隐约传来的绝谷方向,脸色阴沉,“它随时可能追上来,或者……被这边的动静吸引。我们必须找个更隐蔽、更安全的地方,处理伤势,恢复体力,再做打算。”

众人环顾四周。这里似乎是一片位于巨大山体侧面的、相对开阔的坡地,地面崎岖,怪石林立,间或生长着一些颜色暗沉、形态扭曲的低矮灌木和蕨类植物,远处依稀可见更加高大、但同样被浓雾笼罩的连绵山影。能见度比绝谷中好了太多,大约能看出百丈左右的距离,但对于寻找隐蔽的藏身之所来说,依旧不够。

更重要的是,所有人,都已经到了极限。大师兄背着谢辞,早已是强弩之末,此刻终于找到一个相对平坦的地方,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倒在地,连忙稳住身形,小心翼翼地将背上的谢辞放下来,让他靠着一块背风的大石坐着。谢辞依旧毫无反应,如同沉睡,又如同死去。

楚瑶、柳如眉、阿岚也立刻瘫坐在地,大口喘息,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仅存的那名天衍宗弟子,也靠在一旁,脸色惨白,显然也到了极限。

唯有秦舟,虽然也疲惫欲死,但那双老眼,却始终保持着警惕,如同经验最丰富的老狼,扫视着周围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块岩石,每一处阴影。

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了众人右侧不远处,一片被茂密的、颜色暗紫、叶片肥厚如皮革的奇异藤蔓半遮掩住的、嶙峋的灰黑色岩壁底部。那里,隐约可见一个不规则的、约莫半人高的、黑黝黝的洞口。洞口边缘,有水流冲刷的痕迹,以及一些细小的、颜色灰白的爪印,似乎是某种小型兽类出入的通道。

“那边……好像有个洞。”秦舟指着那个方向,声音虚弱却带着一丝希望。

大师兄闻言,挣扎着站起,强撑着走过去查看。拨开湿滑沉重的藤蔓,一股混杂着土腥、水汽、以及一丝淡淡兽类膻味的凉气,从洞口扑面而来。洞内幽深黑暗,看不清深浅,但入口狭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内部似乎颇为曲折,隐约有风声和水流声从深处传来,显然并非死洞。

“里面……好像很深,有风,应该能通到别处,或者至少……空气流通。”大师兄退回,喘息着对秦舟说道,“入口狭窄,易守难攻,是个暂时藏身的好地方。”

秦舟点了点头:“先进去,堵好洞口,处理伤势。动作要快,那大蜥蜴的动静……似乎小了点,不知道是不是……”他没有说下去,但众人都明白,那绝不是个好兆头。幽冥骸骨龙从灵魂混乱中恢复得越快,他们就越危险。

当下,众人不敢耽搁,强撑着最后的力气,相互搀扶着,钻进了那个狭窄的洞口。大师兄背着谢辞走在最前,柳如眉和阿岚架着秦舟紧随其后,楚瑶和那名天衍宗弟子断后,并顺手用周围的石块和藤蔓,将洞口尽量遮掩、堵住,只留下几道不易察觉的缝隙通风。

洞穴内部,比想象中更加曲折幽深。初入时极为狭窄,需要匍匐前进数丈,之后豁然开朗,形成一个约莫两三间屋子大小、不规则的天然石窟。石窟一侧,有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延伸的狭窄裂缝,凉风和水声正是从那里传来。石窟顶部,有水滴不断滴落,在地面汇成一个小小的、清澈的水洼。空气潮湿阴冷,带着浓重的土石气息,却没有外面那令人作呕的甜腥瘴气,反而有一种奇异的、令人心神安宁的静谧感。最难得的是,这里似乎没有其他生物盘踞的痕迹,那些细小的爪印,也只在洞口附近出现。

“就这里了。”秦舟被放下,靠坐在石窟最内侧、相对干燥的一块平整岩石上,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

其他人也纷纷瘫倒在地,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劫后余生般的、剧烈而痛苦的喘息,在空旷的石窟中回荡。

短暂的休息后,求生的本能迫使众人再次行动起来。伤势最轻的那名天衍宗弟子,负责警戒洞口,并收集了一些滴落的清水。柳如眉和阿岚,则用仅剩的、还算干净的布条,蘸着清水,开始为秦舟、楚瑶、以及她们自己清洗、包扎伤口。大师兄则强撑着,检查谢辞的状况。

谢辞的状况,极其糟糕,却又透着一丝难以理解的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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