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海听涛旧誓如潮(第1页)
破庙里的火堆燃到了尾声,橘红的炭火裹着灰白的余烬,时不时爆起一两星微弱的火花,将四壁斑驳的神像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像无声上演的皮影戏。
风从没了窗纸的破洞灌进来,带着山谷深夜特有的凉意,吹得谢辞裸露的脖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下意识地往身边的热源靠了靠,指尖传来的温度实实在在——沈清昼的手指还扣着他的,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松开。
值夜的柳如眉坐在门槛上,背对着殿内,单薄的肩膀在夜风里显得格外伶仃。她怀里抱着剑,头一点一点的,显然也累到了极点,却还强撑着没睡死过去。
“柳姑娘。”谢辞压低嗓子喊了一声。
柳如眉一个激灵,猛地回头,眼底还有未散尽的警惕:“怎么了?有动静?”
“没。”谢辞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你去睡会儿吧,下半夜我来守。”
柳如眉愣了愣,借着微弱的火光打量谢辞。少年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总是带着戾气或茫然的眼睛,此刻却透着一股难得的沉稳。她犹豫了一下:“你的伤……”
“死不了。”谢辞打断她,轻轻把被沈清昼握着的手抽出来——动作很轻,生怕惊醒身边的人,“这点伤还不至于让我废了。你一个女人家,扛了一天,够累了。”
柳如眉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惊讶,又似是动容。她没再推辞,起身走到火堆旁,找了个避风的角落抱膝坐下:“那我眯半个时辰,有事立刻叫我。”
很快,均匀的呼吸声传来。
谢辞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右肩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像有根烧红的铁丝在里面慢慢搅,但他忍惯了,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走到门口,学着柳如眉的样子坐在门槛上,匕首插在脚边的泥土里,刀身映着寥落的星光。
庙外的山谷沉浸在墨一般的夜色里。远处的山峦像蹲伏的巨兽,轮廓模糊而威严。风掠过竹林,掀起一阵阵沙沙的涛声,时而急促,时而舒缓,听得人心也跟着起起伏伏。
他抬头看天。
今夜的星星格外亮,密密麻麻地缀在黑丝绒般的夜幕上,银河像一条发光的巨川,横亘天际。以前在义庄醒来时,他只觉得夜空是口倒扣的黑锅,压得人喘不过气。可此刻,看着这片星空,听着耳边的风声竹响,他竟觉得有些……安宁。
身后传来轻微的窸窣声。
谢辞没回头,只淡淡道:“怎么醒了?才睡不到一个时辰。”
沈清昼走到他身边,将一件尚带体温的外袍披在他肩上:“你一动,我就醒了。”
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比平时更低沉几分,像温过的酒,听得人耳根发暖。
“我不冷。”谢辞嘴上这么说,手却诚实地拢了拢衣襟,把那份暖意裹得更紧些。
沈清昼在他身侧坐下,两人并肩看着星空。破妄灯安静地挂在他腰间,灯盏合着,像一个守口如瓶的秘密。
“师叔的腿,得尽快找大夫。”谢辞忽然道,“老头虽然嘴硬,但我看那伤不轻,拖久了怕是要瘸。”
“嗯。”沈清昼点头,“等到了无名谷,安顿下来,我就去附近的城镇寻医。只是……”他顿了顿,眉宇间染上一抹忧色,“崔珏和玄婴都不会善罢甘休,我们这一路,怕是步步荆棘。”
谢辞侧头看他。月光勾勒出沈清昼清隽的侧脸,那颗泪痣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唯有眼神清亮如洗,映着满天星子。
“怕什么?”谢辞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狂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玄婴敢来,我就再把他揍回姥姥家。崔珏敢拦,大不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大不了我带你杀出去。”
沈清昼闻言,唇角微微弯起,眼底的忧虑被笑意冲淡了几分:“好,那到时候,就仰仗谢少侠了。”
“好说。”谢辞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随即又正色道,“不过在那之前,你得先把伤养好。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灵力透支得厉害,脸色比我还白。”
沈清昼没否认:“破妄灯耗神,何况是强行催动。但只要能护住你们,值得。”
“谁要你护了。”谢辞嘟囔,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涨得发酸。他别过头,盯着脚边的匕首,“以后……别动不动就拼命。你的命,金贵着呢。”
沈清昼看着他别扭的样子,心头软成一片。他伸出手,轻轻覆在谢辞的手背上。
谢辞的手指僵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谢辞,”沈清昼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夜的宁静,“还记得在渔村时,我问你,我们算什么吗?”
谢辞心跳漏了一拍,喉结上下滚动:“……记得。”
“现在我想告诉你答案。”沈清昼转头,目光直直地望进他眼底,“于我而言,你是比性命更重要的存在。不是责任,不是怜悯,是心甘情愿的牵绊,是……心之所向。”
风似乎在这一刻停了。
竹海的涛声,远处的虫鸣,火堆的噼啪声,全都退得很远很远。谢辞的世界里,只剩下沈清昼那双盛满星光的眼睛,和掌心传来的、滚烫的温度。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干,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你这话,跟多少人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