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灯影市井藏锋(第1页)
离开小村时,天光未大亮,晨雾像半透明的纱,缠在山腰、挂在树梢。田埂上露水重,走不了几步,裤脚就湿了一片,凉津津地贴在皮肤上。阿牛和几个孩子追到村口老槐树下,踮着脚挥手,嗓门亮得能惊起飞鸟:“凶哥哥——记得回来教我们新招式!”
谢辞没回头,只抬手挥了挥,手指攥着沈清昼昨晚塞给他的麦芽糖——油纸包得严实,糖块已经有些软了,黏糊糊地沾在纸上。他低头看一眼,又小心揣回怀里,心想:等到了镇上,得买个结实点的袋子装起来。
沈清昼走在前面,灰布披风扫过草尖,沾了一层细白的水珠。他步子稳,刻意放慢了速度,好让谢辞跟上。破妄灯悬在腰间,灯盏合着,只透出一点极淡的青晕,像夜里未熄的星子。
“再走五六里,就是白河镇。”沈清昼侧身让谢辞并肩,指了指前方岔路口,“镇上人多眼杂,你身上的敛息符要时时留意,莫要动用煞气。”
谢辞“嗯”了一声,摸了摸心口——秦舟给的黄符贴在内衫里,温凉温凉的,像块护心镜。他这几日跟着沈清昼学凝魂诀,夜里打坐,白日赶路,经脉里的刺痛已消了大半,只是右肩那道被玄婴黑矛贯穿的伤,愈合得慢,阴雨天还会隐隐发酸。
太阳升高了些,雾渐渐散开,路面变得清晰。官道上渐渐有了行人:挑担的货郎摇着拨浪鼓,扁担两头筐里装着针线、糖人;赶车的农夫挥着鞭子,牛车慢悠悠晃着,轮轴吱呀作响;还有三三两两背着行囊的旅人,边走边闲聊,说哪家绸缎庄新进了好料子,哪家酒楼的红烧肘子肥而不腻。
谢辞听着,觉得新奇。他在义庄醒来后,见的不是尸首就是妖物,要么就是沈清昼这样清冷冷的修士,何曾见过这么多活生生的、为生计奔波的凡人?他们脸上有风吹日晒的粗糙,眼里却闪着对日子的盼头,连抱怨都带着烟火气。
“看路。”沈清昼轻轻拉了他一把,避开一辆溅起泥水的骡车。
谢辞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差点踩进水坑。他挠挠头,有些窘:“这些人……话真多。”
“市井百姓,日子就是这样。”沈清昼笑了笑,目光扫过路边卖菜的农妇、吆喝的小贩,“喜怒哀乐都在明面上,比修仙界那些弯弯绕绕的算计,要干净得多。”
谢辞似懂非懂,但看着沈清昼温和的侧脸,心里莫名踏实。他快走两步,与沈清昼并肩,学着他的样子,把步子放稳,背挺直——像个正经的“师弟”,而不是随时要暴起伤人的“怪物”。
快到晌午时,终于望见白河镇的轮廓。
镇子临河而建,白墙黛瓦,檐角飞翘,远远就能看见河面上穿梭的乌篷船,橹声欸乃,搅碎一河日光。镇口牌坊上刻着“白河镇”三个大字,漆色半旧,却擦得干净。牌坊下蹲着两个闲汉,正嗑瓜子闲聊,见两人过来,眼睛滴溜溜地转,像是在掂量来人的身份。
沈清昼目不斜视,带着谢辞径直入镇。
一进镇子,喧嚣扑面而来。
长街两旁店铺林立,幌子迎风招展:茶楼里飘出说书先生抑扬顿挫的嗓音,夹杂着茶客的叫好声;布庄门口挂着五彩绸缎,伙计站在凳子上吆喝“新到的苏绣”;酒馆里飘出炖肉的香味,混着酒气,勾得人肚子咕咕叫。小摊贩挤在街边,卖糖画的、卖泥人的、卖煎饼的,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谢辞看得眼花缭乱,脚步不自觉地慢下来。他盯着一个卖糖葫芦的老翁,红艳艳的山楂裹着亮晶晶的糖衣,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小时候——如果他也有“小时候”的话——似乎有人给他买过类似的零嘴,记忆模糊,只记得酸甜的滋味。
沈清昼察觉他的视线,停下脚步,从钱袋里摸出几文钱,买了一串最大的,递给他:“尝尝?比麦芽糖甜些。”
谢辞接过,咬了一口,糖壳脆甜,山楂微酸,汁水在舌尖漫开。他眯起眼,含糊道:“还行。”
沈清昼又买了两个刚出炉的烧饼,夹着卤肉,热气腾腾。两人找了个僻静的巷口,靠在墙边吃。谢辞吃得快,烧饼酥脆,肉汁浸润饼皮,香得他连指尖的油渍都舔了舔。沈清昼把自己那份掰了一半给他:“慢点,别噎着。”
正吃着,街对面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
几个穿绸缎衫的男子围着一个卖菜的老妪,为首的是个三角眼,手里晃着一把折扇,阴阳怪气道:“老太婆,你这菜蔫了吧唧的,还敢卖三文一斤?爷看你可怜,一文钱全要了,算是施舍!”
老妪护着菜篮子,急得眼泪打转:“大爷行行好,这菜是今早刚从地里摘的,水灵着呢……家里孙子病了,等着钱抓药……”
“少废话!爷说一文就一文!”三角眼伸手就要抢篮子。
周围路人远远看着,指指点点,却没人敢上前。
谢辞眉头一拧,烧饼也不吃了,攥紧拳头就要过去。沈清昼按住他:“别冲动,我去。”
他几步走到那群人面前,挡在老妪身前,神色平静:“几位兄台,买卖讲究你情我愿,何必强人所难?”
三角眼上下打量沈清昼,见他衣着朴素,不像富贵人家,嗤笑道:“哪来的穷酸,多管闲事?爷教训个老乞婆,轮得到你插嘴?”
沈清昼不恼,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碎银,递给老妪:“婆婆,这菜我买了,银子您收好,快去给孙子抓药。”
老妪千恩万谢,抱着银子快步走了。
三角眼脸色难看,折扇“啪”地一收,指着沈清昼:“小子,存心跟爷过不去是吧?你知道爷是谁吗?这条街的铺面,一半姓赵!爷是赵府的表少爷!”
他身后的跟班撸起袖子,面露凶相。
谢辞忍无可忍,冲到沈清昼身边,眼神冷得像冰:“赵府?没听过。再废话,打断你的腿。”
他虽未动用煞气,但久经厮杀的戾意透出来,像出鞘的刀,吓得那几个跟班一哆嗦。三角眼也被他的眼神慑住,色厉内荏地撂下狠话:“你、你们等着!有本事别跑!”说完,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