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窟迷踪心灯初动(第1页)
离开往生谷时,暮色已沉得压人。天际最后一抹绛紫被灰蓝吞噬,山峦轮廓模糊成起伏的兽脊,蛰伏在越来越厚的夜色里。
秦舟给的敛息符确有奇效。谢辞将它贴身揣在心口,那符纸像块温凉的玉,源源不断渗出一股平和气息,将他体内躁动的煞气牢牢锁在丹田深处。一路走来,连林间最警觉的夜枭都没多看他一眼,只当是个寻常赶路的少年。
可谢辞心里却不平静。
“容器”。
那两个字像两根生锈的钉子,狠狠扎进他脑子里,拔不出来,一动就疼。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分明,掌心有练剑留下的薄茧——看起来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可秦舟说,这是一双“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手,魂魄碎得像饺子馅,全靠别人硬塞进去的煞气粘着。
“想什么?”身旁传来沈清昼的声音。他步履稳健,灰布披风的下摆扫过路边长草,发出沙沙轻响。
谢辞踢飞脚下一颗石子,闷声道:“想我那‘饺子馅’一样的魂儿。”
沈清昼脚步微顿,侧首看他。夜色朦胧,谢辞的半张脸藏在斗笠阴影里,只露出紧抿的唇线,透着股自嘲的倔强。
“师叔说话向来直白,你别往心里去。”沈清昼放缓语调,“魂魄残缺并非绝路,既有法可解,便是希望。”
“解了又如何?”谢辞抬头,眼底透着茫然,“补全了,我还是我吗?万一……万一补全了,我就变成那个什么鬼王,六亲不认,只想杀人呢?”
这是他最深的恐惧。比死更可怕的,是变成自己最厌恶的样子,甚至……伤害眼前这个人。
沈清昼沉默片刻,忽然停下脚步,转身正对他。山风拂过,撩起他额前碎发,露出一双清亮如星的眸子。
“谢辞,”他认真道,“你昨日在义庄救下管事,今日为我挡下女魅毒雾,方才还担心吓跑林鹿而收敛气息——这些都是你的选择,与你是谁无关。”
他伸出手,指尖虚虚点在谢辞心口:“秦师叔说的是‘过去’,我说的是‘现在’。过去已成定局,但现在,此时此刻,你在这里,会救人,会怕苦,会因为一句‘容器’难过。这便是你,独一无二的谢辞。”
谢辞怔怔看着他,胸腔里那颗死寂许久的东西,竟咚咚跳得厉害。他慌乱地别开脸,嘟囔道:“……就会说好听的。”
嘴角却几不可察地翘了一下。
两人趁着月色赶路。秦舟指点的路线颇为偏僻,专挑人迹罕至的小径走,虽绕远,却能避开官道上的盘查与耳目。敛息符虽好,却经不起人多眼杂。
夜渐深,露水打湿衣衫,寒意透骨。谢辞体内煞气虽被压制,但经脉受损未愈,走了大半夜,腿脚开始发沉,呼吸也重了几分。
沈清昼察觉,在一处背风的山岩后停下:“歇会儿吧,明早再赶路。”
他生了堆火,橘黄的火光跳动着,驱散四周阴冷。又从包袱里拿出干粮和水囊,递给谢辞。
谢辞确实饿了,接过硬邦邦的烙饼啃了一口,嚼得腮帮子发酸,却舍不得停。沈清昼看他那副狼吞虎咽的样子,将自己那份掰了一半递过去:“慢点,不够还有。”
“够了。”谢辞含糊应着,却还是接了过来。
吃饱喝足,倦意上涌。谢辞靠着岩石,眼皮打架。迷迷糊糊间,感觉身上一沉,多了件带着体温的披风。
他勉强睁开一条缝,见沈清昼正将披风仔细替他拢好,火光映在那人侧脸,柔和得不像话。
“睡吧,我守着。”沈清昼轻声道,将破妄灯放在两人之间,灯焰调到最小,如一豆青萤。
谢辞含糊地“嗯”了声,裹紧披风,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檀香——是沈清昼身上的味道,干净,清冽,让人莫名心安。
他做了个很短的梦。
梦里没有大火,没有厮杀,只有一片望不到边的桃林,花开得正盛,风一吹,粉白的花瓣落了他满头满身。有人站在树下朝他笑,白衣胜雪,眼下的泪痣鲜红如血。
“等你很久了。”那人说。
谢辞想问他等什么,却醒了。
睁眼时天刚蒙蒙亮,晨雾弥漫,山林间白茫茫一片。篝火只剩几点余烬,冒着缕缕青烟。沈清昼不在身边,破妄灯也不在。
谢辞心头一紧,猛地坐起:“沈清昼?”
“这儿。”
声音从上方传来。谢辞抬头,见沈清昼站在不远处一块高耸的岩石上,衣袂飘飘,手里拿着个罗盘似的东西,正凝神观望。破妄灯悬在他身侧,青光流转,似在与什么遥相呼应。
谢辞松了口气,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看什么呢?”
沈清昼跃下岩石,将罗盘递给他看。那并非普通罗盘,盘面刻着星辰日月,中央嵌着一枚小小的青铜镜,镜中竟映出山川走势的虚影,其中西北方向有一处亮点,正微微闪烁。
“这是‘山河盘’,师叔赠的。”沈清昼解释道,“能感应地脉灵气与阴煞汇聚之处。你看——”
他指尖点在西北方的亮点上:“此处阴气极盛,且有异常波动,与师叔所说的千窟山方位吻合。那冒充者,多半藏匿于此。”
谢辞盯着那亮点,心头莫名涌上一股躁动,似有什么东西在召唤他,又似在警告他远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