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途客影疑冢藏真(第1页)
雨在天亮前停了。
推开木门,一股混着泥土腥气和草木腐烂味的湿风灌进来,呛得人嗓子发痒。院子里积了好几洼浑水,倒映着灰白的天光,像一只只呆滞的眼睛。老槐树的叶子掉了一地,湿漉漉地黏在石砖上,踩上去软塌塌的,让人心里发毛。
老板娘早早熬了一锅红薯粥,热气腾腾地摆在堂屋桌上,见两人出来,忙不迭招呼:“两位客官,快趁热吃!这雨下得邪乎,路上怕是不好走哩。”
谢辞一屁股坐下,抓起勺子就往碗里舀。粥熬得稠,红薯块金黄香甜,他埋头呼哧呼哧喝了大半碗,才含糊不清地问:“咱们去哪儿找你那师叔?”
沈清昼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腌萝卜,道:“师叔姓秦,单名一个‘舟’字,性子孤僻,不喜俗务,常年隐居在据此三百里外的‘埋骨岭’一带。”
“埋骨岭?”谢辞动作一顿,眉毛拧成疙瘩,“听着就不像活人去的地儿。”
“确实不是寻常去处。”沈清昼也不瞒他,“那里原是古战场遗址,后来成了乱葬岗,阴气极重,寻常修士避之不及。但师叔修习的功法特殊,需借阴煞淬炼心神,故而选在那里结庐。”
谢辞撇撇嘴:“怪人。”
心里却莫名踏实了点——既然是跟阴气打交道的,总不至于一见面就喊打喊杀要除魔卫道吧?
吃过早饭,沈清昼去柜台结账,顺便向老板娘打听埋骨岭的方向。老板娘一听这地名,脸都白了,连连摆手:“可使不得!那地方去不得啊!前些年有几个猎户进去,再也没出来!后来有人远远瞧见,说夜里岭上有绿火飘,还有女人哭,邪门得很!”
沈清昼温声道谢,却并未改变主意。
两人收拾好行囊出门。谢辞依旧戴着那顶旧斗笠,压得低低的。沈清昼则将破妄灯贴身挂在腰侧,外面罩了件灰布披风,遮住了显眼的青铜光泽。
雨后山路泥泞难行,鞋底很快就沾了厚厚一层泥,步子沉得迈不开。道旁杂草丛生,叶尖挂着水珠,人一经过,便簌簌地抖落一身凉意。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身后清河镇的轮廓早已隐没在群山雾气中。四下里静得可怕,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和偶尔几声鸟鸣,空旷得让人心慌。
谢辞走在前面,手里拎着根折来的树枝,百无聊赖地抽打着路边的野草。他体内的煞气经过一夜休整,平复了不少,但经脉仍有隐隐酸痛,像被什么东西细细啃噬着。
“喂,沈清昼。”他头也不回地喊。
“嗯?”沈清昼跟在两步之外,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你那师叔……要是看出我真是什么鬼王转世,会不会直接动手?”谢辞停下脚步,转身盯着他,“到时候你帮谁?”
沈清昼也停下,迎上他的视线。少年眼底藏着掩饰不住的忐忑,偏偏还要装出一副凶悍不在乎的样子。
“师叔只解惑,不论善恶。”沈清昼语气平静,“若真要动手,我会挡在你前面。”
谢辞心头一跳,嘴上却嗤道:“谁要你挡……”
话没说完,他脸色骤变,猛地扭头看向左侧密林深处!
“有东西!”
几乎同时,沈清昼腰间的破妄灯微微一震,灯壁泛起一层极淡的青晕。
林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窸窣声,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像是有什么野兽在狂奔。紧接着,一道黑影踉踉跄跄地冲了出来,扑通一声摔在泥地里,溅起一片泥浆。
那是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满脸血污,一只胳膊无力地耷拉着,像是断了。他看到两人,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求救的光,嘶哑喊道:“救命……有、有鬼追我……”
谢辞本能地挡在沈清昼身前,眼神警惕地盯着那人身后。
沈清昼上前一步,扶起那汉子:“别怕,慢慢说,发生了什么?”
汉子浑身抖得筛糠似的,指着来路:“俺、俺是前面黑风寨的樵夫……今早上山砍柴,路过乱坟岗……听见有人唱戏,是个女的,声儿可瘆人了……俺好奇瞅了一眼,就、就看到一个穿红衣裳的女人坐在坟头上梳头……她、她没有脸!脸上是平的!”
他越说越怕,牙齿咯咯打颤:“俺吓得扭头就跑,她就追!飘着追!俺摔了一跤,胳膊磕石头上了……她、她就在后面笑,说‘跑什么呀,来陪我梳头’……”
正说着,林子里忽然飘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歌声。
咿咿呀呀,调子古怪,像是某种古老的戏曲,婉转悠扬,却听得人头皮发麻。声音时远时近,仿佛就在耳边,又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汉子嗷一嗓子,死死抓住沈清昼的胳膊:“来了!她来了!!”
谢辞眼神一厉,周身黑气隐现,手中树枝咔嚓一声被捏得粉碎。
沈清昼拍拍汉子的手背以示安抚,指尖快速在他断臂处点了两下,封住痛觉,又塞给他一张护身符:“往东走三里,有个土地庙,去那里躲着,天亮前别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