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惊雷残魂窃灯(第1页)
日头偏西时,天边堆起了铅灰色的云,一层叠一层,沉甸甸地压在人头顶。风里裹着土腥气和水汽,吹得客栈檐下的破灯笼吱呀乱晃,像吊着几个不安分的魂。
谢辞趴在桌上,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茶碗盖子。那碗苦药的后劲儿还没散,舌尖泛着涩,好在嘴里含着的蜜饯甜意未消,勉强压得住。
沈清昼坐在对面,正凝神端详那块从土地庙挖出来的黑色阵眼碎片。他用指尖蘸了清水,细细擦去泥土,露出上面蛛网般密布的刻痕——每一道纹路都极细,却深可见底,透着股子阴寒劲儿,多看两眼都觉得眼睛发凉。
“看出什么名堂了?”谢辞问,下巴搁在手背上,懒洋洋的。
“是‘锁阴纹’。”沈清昼眉心蹙起,“这种符文早已失传,据古籍记载,只有上古鬼道修士才会用。它能锁住地脉阴气,使其不得散逸,久而久之,便能将一处福地硬生生熬成养尸地。”
“鬼道?”谢辞耳朵动了动,坐直身子,“跟我有关系?”
沈清昼抬眼看他:“你觉得呢?”
谢辞撇撇嘴:“我要是知道,还用问你?”
嘴上这么说,他心里却莫名发虚。那块碎片上的气息,他闻着竟有几分熟悉,像是……像是他身体里那股乱窜的煞气的源头。难道他失去的记忆里,真有关于这些鬼画符的东西?
沈清昼将碎片收入布袋,指尖在桌面上轻敲两下:“布阵之人手段高明,且熟悉鬼道秘术。若真是冲着你来的,只怕后面还有更棘手的事。”
“来就来呗。”谢辞浑不在意地耸耸肩,“反正有你这么个‘高人’在,我怕什么?”
话出口,他自己先愣了愣。什么时候起,他竟然开始依赖这个人了?明明昨天还想着一有机会就跑路的。
沈清昼似是看出他的心思,唇角微弯:“既然答应看着你,自然不会让你出事。”
窗外忽然滚过一串闷雷,隆隆声由远及近,震得窗棂发颤。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打在瓦片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老板娘抱着几捆干柴匆匆跑过院子,嘴里念叨着:“这雨来得邪乎,怕是又要下整夜喽……”
屋里暗得快,沈清昼起身点亮油灯,又将破妄灯往桌心挪了挪。暖黄的灯光与青冷的灯辉交错,映得两人脸上光影浮动。
谢辞盯着那盏古灯,忽然问:“这灯……叫什么名字来着?”
“破妄。”沈清昼道,“破除虚妄,照见本真。”
“破妄……”谢辞低声重复,手指无意识地伸向灯壁,却在即将触到的刹那猛地缩回——指尖传来针扎似的刺痛,是灯身自发的排斥。
他悻悻收回手,嘟囔:“脾气还挺大。”
沈清昼见状,沉默片刻,忽然道:“破妄灯认主,对外邪抗拒是本能使然。但它亦有灵性,若感知到对方并无恶意,便会收敛锋芒。”
“意思是它现在觉得我很有恶意?”谢辞挑眉。
“不。”沈清昼摇头,“它只是……还不确定。”
就像我一样。
后半句他没说出口,但谢辞听懂了。他哼了一声,别开脸去看窗外暴雨,心里却没那么堵了。
雨越下越大,天色彻底黑透。远处偶尔亮起一道闪电,将屋外树木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墙上,张牙舞爪的。
老板娘送来晚饭,依旧是清粥小菜,外加一碟新蒸的桂花糕。谢辞吃得很快,显然是饿了。沈清昼却只用了半碗粥,便搁下筷子,神色间透着些许疲惫。
“累了就去睡。”谢辞嘴里塞着糕点,含糊道,“我又不会跑。”
沈清昼确实累了。连日奔波,加上昨夜耗神斗法,纵然修为在身,也难免倦怠。他看一眼谢辞,少年虽然嘴上不饶人,眼神却还算安稳,不像要惹事的样子。
“我打坐调息片刻。”沈清昼走到床边,盘膝坐下,“你若困了,便在桌上趴会儿。”
“知道了。”谢辞应着,继续对付那碟桂花糕。
屋内静下来,只剩雨声敲窗,声声入耳。
沈清昼闭目凝神,气息渐匀。破妄灯搁在桌边,青光柔和,如一泓静水。
谢辞吃饱了,趴在桌上盯着那灯看。灯壁上的流云纹在光下流转,似活了一般,看得久了,竟有些晕眩。他打了个哈欠,眼皮越来越沉——昨夜根本没睡踏实,这会儿暖饱思眠,困劲儿排山倒海地涌上来。
迷糊间,他似乎听见有人在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