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第7页)
他放下话筒,台下安静了一秒,然后掌声响起来。陈曦提着婚纱跑上舞台,抱住了他,脸埋在他胸口,哭得浑身发抖。他把手放在她后脑勺上,像她小时候那样,轻轻地,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头发。他的眼泪滴在她的头纱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林知意坐在台下第一排,手里攥着一张纸巾,已经湿透了。陈辞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放在她肩膀上,看着台上,眼圈通红,站得笔直。
十一
陈序五十五岁那年,血压高了一次,住了一个星期的院。
不是特别严重,医生说是长期高血压控制得不好,再加上近几个月劳累、饮食不注意,导致血压波动过大。让住院观察调整,换了新的降压方案。林知意每天给他送饭,早上六点起来熬粥,装在保温桶里,坐公交车去医院,粥倒出来还是烫的。她不让他吃医院的饭菜,说太咸,油又多。陈序说医院的饭没有你说的那么差,她说你就听我的。
陈辞请了假从南京回来。他研究生毕业以后留在南京工作,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算法工程师,工资不错,就是忙。他到医院的时候陈序正在打点滴,靠在床上看手机。看到陈辞进来,他把手机放下,说你不用请假回来,没什么大事。陈辞说我想回来。
他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看着输液管里一滴一滴往下坠的药水液面。病房里很安静,隔壁床的老大爷在午睡,鼾声均匀。窗外是医院的院子,有一棵很大的香樟树,树冠遮住了半个窗户,光从树叶间漏进来,斑斑驳驳地落在白色床单上。
“爸。”
“嗯。”
“你以后少操点心。”
“我也没什么好操心的。你姐嫁人了,你也工作了,你妈身体比我还好。”
“那你就好好养着。药按时吃,饮食清淡,别喝那么多茶了。定期复查,不要偷懒。”
“你现在比我还会管人。”陈序笑了一下。
“跟你学的。”陈辞也笑了。
陈序看着儿子。他二十四岁了,大学毕业了,工作了,衬衫领子很挺,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他忽然觉得时间过得真快。昨天他还是那个骑着三轮车在客厅里横冲直撞的小男孩,今天已经是一个会请假回来陪床的大人了。
“陈辞。”
“嗯。”
“你小时候我教你骑自行车,你还记得吗?”
“记得。在小区后面的空地上,你扶着后座跑,我骑了两下摔倒了,膝盖擦破了,你把我背回家。妈给你开门,你把气喘匀了才说‘摔了一下’。”
“你当时哭了。”
“我没哭。”
“哭了。你趴在我背上,眼泪流在我脖子里,热乎乎的。”
陈辞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那里握过自行车把手,敲过毕业论文,现在揣着他爸的病历本。
“爸,你那时候累不累?”
“什么累不累?”
“背我上楼。我们家住四楼,你背着我爬了四层。”
“不记得了。”
“我记得。你在二楼拐角的地方喘了一口气,我以为你背不动了,你说没有,你只是被楼梯绊了一下。”
“我真的不记得了。做父母的就是这样——孩子记得的事,自己早忘了。自己记得的事,孩子可能根本不知道。但没关系。”
陈辞没有再接话。他伸手端起林知意放在床头柜上的保温杯,把水倒进杯盖里试了试温度,递到陈序手边。
陈序接过杯盖喝了一口,水温刚好。
林知意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保温桶和一小兜橘子,看到陈序和陈辞坐在床边聊天的样子——陈序靠着床头,陈辞坐在椅子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根输液管的距离,却比她见过的大多数父子都近。她没出声,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橘子放在旁边,然后轻轻退出了病房,站在走廊里靠墙待了一会儿。走廊的尽头是一扇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擦得发亮的皮鞋尖上。
她想,这个家,她守了快三十年。没有白守。
十二
陈序出院以后,生活慢下来了。公司照顾他,让他转做顾问,不用天天坐班,每周去三天就行。他把那几个文件袋交给接任的年轻总监,交接那天对方说了一串“谢谢陈老师”,他觉得自己真的老了。回家以后他慢慢学会自己熬中药,一个陶罐放在煤气灶上,水开了转小火,咕嘟咕嘟冒着白汽。厨房里飘着一股苦苦的药味,混着当归和黄芪的甜腥气。林知意说难闻,他说不难闻,闻惯了还挺香的。
他开始每天早上跟林知意一起去公园散步。他走得慢,林知意也走得慢。两个人绕着人工湖走两圈,然后在长椅上坐下来看别人打太极。有时候会遇到邻居老张,老张问他最近身体怎么样,他说还行,活着就是赚。老张说你这个心态好,他说不好也不行,医生说的。
陈曦每个周末都回来。周平有时候一起来,帮着洗碗、换灯管、修水管。周平话不多,但手很巧,什么都会修,陈序书房的台灯坏了很久了——灯管闪一下亮、再闪一下就灭,他本来打算自己修,周平把台灯拆开来,用电烙铁焊了一个松动的接头,台灯亮了。陈序说谢谢,他说不客气,以后有什么坏了的叫我。陈序说好。然后他们又聊了一会儿技术——容器编排、Raft共识算法,还有最近很火的那个生成式模型。聊到一半陈序忽然想起什么,让林知意提前开饭,说今天大家都在,多做两个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