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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如水(第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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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成都回来以后,陈序变了一点点。他开始主动给陈辞发消息,不再仅限于“到了吗”“吃了吗”“早点睡”——有一天下午杭州下了一场秋雨,天突然凉了。他给陈辞发了一条——“今天降温,多穿点。南京的同一天,冷空气南下比杭州快两个小时。”后面跟着他们在中山陵脚下的合影——是那次唯一一张合照,陈曦拍的。陈辞站在左边,他站在右边,中间隔着一点距离,但两个人的肩膀都往对方那边微微侧着。他说下次去南京要再拍一张,陈辞说好。

陈辞回得很快:“知道了。你也多穿。妈说你早上出门不肯加衣服。”陈序看着屏幕笑了。他不习惯这种具体的关心,但他在习惯。他把手机揣进口袋里,出门前从衣柜里把林知意早就挂在那里的薄外套取了,套在身上。

十一月,陈曦发来一张照片。浣花溪公园的银杏全黄了。满树金黄,地上落了一层厚厚的叶片,她站在那里——这次不是仰头看树,是面对镜头,笑着,手里举着一片银杏叶。她的背后是整片金黄色的树冠,再背后是成都灰蓝色的天空,清澈、高远,像被雨水洗过的画布。

陈序把这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他以前壁纸是系统默认的蓝色图案,从买手机那天起就没换过。陈曦看到了,周末回家吃饭时拿过他的手机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吃饭的时候她比平时多夹了两筷子菜,吃得很慢。

十二月,陈辞发来一张水杉的照片——冬天的水杉,落光了叶子,只剩下笔直的树干和细密的枝条,在灰色的天空下安静地站立。他说这是今年最后一张水杉了。叶子都落完了,再拍要等明年春天。陈序回他说没关系,等春天。陈辞说好,春天我再拍。

冬至又来了。

这一年的冬至和往年一样冷,也包饺子。猪肉白菜馅,韭菜鸡蛋馅,荠菜猪肉馅。陈辞从南京回来,陈曦也从成都飞回来了——成都的项目收尾,她提前调回杭州。林知意从下午就开始和面,陈序在旁边打下手。

陈辞挽着袖子调馅,用筷子朝一个方向搅,手法比他爸熟练得多。饺子煮好了他先盛出一盘,分开放在两个小碟子旁边——一个倒醋,一个倒酱油,说酱油是给爸的,醋是给自己的。陈序说你记这么清楚,他说我当然记得,你怕酸。

林知意端着一盘刚煎好的锅贴从厨房里出来,听见这句话愣了一下,看了陈辞一眼,又看了陈序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摆盘子,嘴角弯了一个很淡的弧度。

吃饭的时候陈序端起杯子,看着围坐在桌边的三个人。陈曦刚从成都回来,皮肤晒黑了一点,精神很好;陈辞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说话的声音比以前更沉更稳;林知意坐在他旁边,围裙解了搭在椅背上,新染过的头发黑得发亮,鬓角有几根没染到的白丝,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我想说几句话。”他开口了。三个人都安静下来看着他。

“以前我从来不在饭桌上说话。你们也知道,我嘴笨,不会说好听的。但今天想说。这一年我去了南京,去了成都。我看到了水杉,看到了银杏。水杉是陈辞拍了三年的,银杏是陈曦寄回来我看了很多遍的。我以前觉得看看照片就行了,不用亲自去。去了以后才知道,照片和真的不一样。真的树有味道,真的风有温度,真的你们,站在我面前,我能摸到、能抱到,比照片里好。好得多。我以前以为不说,你们也懂。但后来我明白了,懂是懂,听到是听到。我今天想把这些年欠你们的,都说一遍。”

他转向陈曦。

“陈曦,你从小懂事,懂事得让我心疼。你考大学考到上海,我知道你是想离家远一点,看看外面的世界。你回杭州,我也知道你是担心我和你妈。你从来不说,但我知道。爸爸谢谢你。谢谢你回来,谢谢你照顾家里,谢谢你给妈妈织的那条围巾,也谢谢你给我的银杏叶。”

陈曦抿着嘴唇,眼泪流下来,她没有擦,就让它们淌。

他转向陈辞。

“陈辞,你小时候问我为什么从来不说爱你。那个问题我记了一辈子。你十四岁问我,我用了八年才回答。这八年里你一直在等我。我知道你在等。谢谢你等我。谢谢你拍的那些水杉,谢谢你写的那封信,谢谢你那句‘话不多,但是都做得到’。我没有什么做得到的,我只是做了一个父亲该做的事。你以后一定会比我做得好。你已经开始比我好了。”

陈辞没有哭。他的眼眶红了,嘴唇抿成一条线,用力点了点头。

陈序转向林知意。她坐在他旁边,侧着头看着他,眼睛湿湿的,但没有避开他的目光。三十年了,她从来没有避开过。

“林知意。你嫁给我那年二十二岁,大学刚毕业。我没有给你什么像样的婚礼,连戒指都是后来补的。你跟着我住了好多年租的房子,搬了好多次家。陈曦出生的时候我在上海出差,你一个人在医院。陈辞出生的时候我在,但第二天又去上班了。这些年,饭是你做,碗是你洗,孩子是你带。我除了工资和几声应,什么也没给你。你从来不抱怨。不是不想抱怨,是不忍心。你怕说了我会难受,你怕我自责。可你越是不说,我心里越清楚。我今天想跟你说——谢谢你。谢谢你等我,等我学会说话,等我学会回家,等我学会爱你。你等了我快三十年。三十年太长了。我欠你的,拿什么都还不了。只能用剩下的日子。剩下的每一天,每一天都对你好。不一定做得到,但我一定做。你要监督我。”

林知意没有擦眼泪。她伸出手放在他的手背上,握住,握得很紧。然后她笑了。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你不用还。你也不欠我什么。我们是一起的。三十年不短,但也不算长。我还想再跟你过三十年。到时候我们八十多了,你手抖得饺子也包不了,我还是会给你煮。煮到我也动不了为止。”

陈序低下头。他忍了一整顿饭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无声的那种,是鼻塞、喉咙紧、肩抖的那种。陈曦递过一张纸巾,陈辞站起来给他杯子里添满了可乐。林知意没有动,她只是把手一直放在他的手背上,像三十年来每一次他沉默的时候那样,安静地,稳稳地放在那里。

吃完饭,陈辞提议去西湖边走一走,说回来两天还没出过门。一家四口穿上外套出了门,沿着北山路往断桥方向慢慢走。西湖的冬夜很安静,湖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银光,远处城隍阁和雷峰塔亮着轮廓灯,一左一右,遥遥相望。断桥上没什么人,冬天没有残荷可看,水面很开阔,月亮倒映在湖中央,被微风吹碎,又慢慢聚拢。

他们四个并排站在断桥上。陈序在最左边,林知意挨着他,陈曦挨着林知意,陈辞在最右边。没有人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水面上的月亮。陈序想起很多年前在上海外滩的那个夜晚,黄浦江上月亮碎了整个江面。那天的月亮和今天的是同一个月亮,但看月亮的人不一样了。不是换了一个人,是身边还是同一个人,但感觉不一样了。他终于伸手摸了摸林知意的头发,指腹轻触她新染的发根下悄悄冒出的白发茬,然后帮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耳朵。

“冷不冷?”他问。

“不冷。今年冬天不算冷。”

“回家吧。”

“嗯,回家。”

第二年春天,陈辞毕业了。他考上了南京一所学校的研究生,继续学他的计算机方向。陈序和林知意去参加了他的毕业典礼。毕业典礼在体育场举行,阳光很烈,晒得人睁不开眼。陈辞穿着学士服,戴着学士帽,站在人群里朝他们挥手。他比四年前更壮了,肩膀宽了,下巴的线条硬了。学士服穿在他身上有点短,露出了半截胳膊。

典礼结束后陈辞带他们逛校园。他指给他们看每一棵水杉——这棵是最高的,这棵去年被雷劈断了一根树枝,那棵下面的长椅是他经常坐着给陈序发消息的地方。他走到那张长椅前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空位。陈序也在他旁边坐下来。林知意站在后面给他们拍了一张照。她把这张照片和其它毕业照一起发到群里,紧接着陈曦立刻回了一长串大拇指。

晚上陈辞带他们去学校后门那家排骨面馆。店很小,只有四张桌子,墙上贴着红色的菜单,电风扇嘎吱嘎吱地转。面条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排骨炖得很烂,筷子一夹就断。陈序吃了一口,说不错。这个面确实可以。陈辞说我说过吧,比食堂好,比你差一点。但是也不错。

陈序又吃了一口,嚼完咽下去。

“不比我差。”

“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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