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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杉知道(第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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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辞发了一个捂脸的表情。

陈序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骑车去上班。办公室的暖气烧得很足,他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看数据报表,手下只有七个人,活不比以前少,但管的摊子小了——按说应该轻松了,他说不上来,也许是老了,体力不如从前。可他今天心情不坏。中午去食堂打了饭——红烧鱼块、炒青菜、一碗紫菜蛋花汤,他坐下来吃了第一口鱼块。鱼块的刺没挑干净,有一根细刺卡在喉咙口,他咳嗽了两声才吞下去。

手机震了。林知意发来的——“晚上想吃什么?”他想了想,回了两个字——“饺子”。冬至包的饺子还剩一些冻在冰箱里。冬至之后他隔几天就想吃一顿饺子。林知意没说好还是不好,也没说“怎么又吃饺子”,她只回了一个字:“好。”后面跟着一朵小小的雪花emoji。她刚学会用表情包,是陈曦教她的。

晚上回到家,林知意已经把饺子煮好了。还是猪肉白菜馅的,还是上次一起包的那批,冻过的饺子皮没有新鲜的有嚼劲,但肉馅的味道更足了。他吃了二十个,说今天中午被鱼刺卡了,不舒服,所以晚饭报复性吃饺子。林知意拿手掌拍了他一下,说他孩子气。他夹起一个饺子,在醋碟里滚了滚,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用袖子垫着碗底端饺子的女孩。不是尖锐的、扎心的那种想起,只是一种淡淡的浮现,像水面下一条鱼游过去,影子晃了一下,就不见了。

大年三十那天,陈曦和陈辞都回来了。

这次不是周末,不是请假,是过年。陈辞放寒假比陈曦的公司放假早,提前几天就回了家,每天睡到十点钟,起来穿着睡衣在客厅里晃,晃到中午吃个早午饭,下午打游戏打到天黑,他妈催他出来吃饭,他应一声“来了”,十分钟后还没来。林知意说这孩子懒成什么样了。陈序说放假,就让他懒。陈序嘴上这么说,但有一天中午陈辞还在睡,吃完饭的碗筷没收拾,他站在儿子房间门口想了想,没敲门,又走了。

除夕下午一家人都在厨房里忙活。陈曦负责择菜,小白菜的黄叶子一片一片掰掉扔进垃圾桶。陈辞被分配了剥蒜的任务,坐在餐桌旁边的小板凳上,面前堆了一小碗蒜头,用指甲抠蒜皮,抠得满手蒜味。他剥了一会儿把手指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皱着眉喊姐,说味道洗不掉。陈曦说用不锈钢蹭,他不信,跑去水槽边上拿钢丝球蹭了两下,蒜味轻了些,他的手也被冷水冻红了。

陈序是主厨,系着一条蓝格子围裙站在灶台前面,锅里炖着鸡,砂锅里焖着排骨莲藕汤,另一个灶头上蒸着鱼。他拿着勺子尝汤,觉得淡了加点盐,又觉得不够鲜,又加了点料酒。林知意站在旁边打下手,切配料、递酱油、帮他把炒好的菜装盘。他说火太大了,把煤气灶的旋钮往下拧了一点。她说再小就灭了。他试了试,是太小了,又拧回去。她说你这个人就是这样,调什么都调不好。他说饺子那天你不还让我调馅。她说那是你儿子捧场,我可没说好吃。两个人在灶台前面拌嘴,锅铲碰着锅沿叮叮当当,油烟气里夹杂着酱油和花椒的香味。

晚上六点,菜上桌了。六菜一汤,中间是一条清蒸鲈鱼,鱼身上划了花刀,葱丝姜丝码得整整齐齐,淋了热油,还在滋滋地响。旁边摆着炖鸡、红烧排骨、蒜蓉生菜、凉拌木耳、一盘炸春卷,再加上砂锅里的排骨莲藕汤,咕嘟咕嘟在桌边的小炉子上冒着泡。

陈曦拍了一张照片发到家庭群里——只有四个人,但群里存着四个人这些年所有的照片:陈曦的毕业照、陈辞的录取通知书、林知意的围巾特写、陈序包的“开花馒头”。她配了三个字:“年夜饭。”

陈辞从茶几底下摸出一瓶可乐,给每个人倒了一杯。陈曦说应该喝酒。林知意说喝什么酒,你爸血压高。陈序说今天过年,喝一点没事。林知意看了他一眼,从柜子里拿了一瓶黄酒出来,温在热水里。陈曦自己倒了一小杯红酒,举杯的时候站起来。

“来,干杯。”

四个杯子碰在一起,瓷杯碰瓷杯、玻璃杯碰玻璃杯,声音很脆。

“新年快乐。”陈曦说。

“新年快乐。”陈辞说。

“新年快乐。”林知意看着两个孩子,眼圈黏湿黏湿的,嘴角挂着怎么也降不下来的弧度。

轮到陈序,他端着黄酒抿了一口,没说话。陈曦用筷子敲了敲他的杯沿,说爸你怎么不说。他放下杯子,看着围坐在桌边的三个人。灯光很暖,照在每个人的脸上,窗外的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窗玻璃上一层薄薄的水雾。

“新年快乐。”他说。

他觉得这四个字太少了,又加了一句。

“谢谢你们。”

“谢什么呀。”林知意笑。

“什么都谢。”

他低下头继续吃菜。排骨莲藕汤炖得很浓,藕已经粉了,筷子一夹就断。他低头喝汤,热气糊住了眼镜片,眼前一片白茫茫。借着这片白雾,他悄悄用拇指擦了一下眼角。

吃完年夜饭,四个人窝在客厅里看春晚。陈曦靠在林知意身上刷手机抢红包,陈辞坐在沙发另一头拿着手柄打掌机。电视上小品演到一半,陈序的手机震个不停——同事群、同学群、老家的亲戚群都在拜年。他挑着回了几条,然后打开和南京的对话框。

“新年快乐。南京今晚有人放鞭炮吗?”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

“有,远远的,听得见。杭州呢?”

“也有。你妈不让放,我们只挂灯笼。”

“爸,新年快乐。替我跟妈说一声,跟姐也说一声。”

“好。”

他把陈辞的话转告给林知意,林知意说他自己不会发啊。陈序说他跟我说了,让我转告。她哼了一声,嘴角却往上翘。过了一会儿她自己的手机也震了,是陈辞单独发的——“妈,新年快乐。祝你身体健康,天天开心。”她看了又看,截了个图。

快到零点的时候,陈曦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喊他们去看烟花。杭州禁放,但远处不知道哪里有人偷偷在放,一小簇一小簇地在夜空里绽开,红的、绿的、金的,很快就散了。他们四个人并排站在阳台上,陈序在最左边,林知意挨着他,陈曦挨着林知意,陈辞在最右边。

“许个愿吧。”陈曦说。

没有人问她许了什么,她也没问别人。烟花又升起来一簇,这次是银色的,炸开以后像柳条一样垂下来,慢慢熄灭。林知意把手伸进陈序的口袋里,他的手也在里面。他们的手指在黑暗的口袋里交缠在一起,握得很紧。

陈序看着远处明明灭灭的光,想起很久以前在上海那个外滩的夜晚,月亮碎了整个江面。那天的月亮和今天的月亮是同一个月亮,但站在他身边的人不一样了。不是“身边换了一个人”的那种不一样,是“身边还是同一个人,但感觉不一样了”的那种不一样。他低头看了看林知意——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鬓角的白丝在烟花的余光里一闪一闪的。

“林知意。”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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