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杉知道(第6页)
“知道了。”
“别熬夜。”
“妈,你说了很多遍了。”
林知意松开手,踮脚抱了他一下。他的肩膀比她高出一截,她要把脸埋进他胸口的衣服里,闻到的是洗衣液混着火车站的铁锈味。她眼眶红了。
陈序站在旁边没说话。陈辞转向他,父子俩面对面站了一秒。
“到了给你发消息。”陈辞说。
“好。”
进站口的人越来越多了,陈辞把背包往上颠了颠,往后退了两步。
“爸,水杉的照片我发你了。今天早上拍的,雾里的水杉。”
陈序拿出手机看了一眼——雾里的水杉,笔直笔直的,从白茫茫的背景里拔出来,像一群沉默的哨兵。
“很好看。”他说,“你拍得比我好。回去路上小心。”
“知道了。”
陈辞转身进站,走了几步又回头挥了一下手。陈序也挥了一下,手势很轻,像拍掉灰尘。
回到家林知意坐在沙发上剥毛豆,旁边塑料袋里已经攒了一小堆壳。陈序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也拿起一颗剥。他不爱吃毛豆,但今天想剥。手指头捏住豆荚的脊线,轻轻一掰,豆子滚进碗里叮叮地响。
“明年冬至,他们还回来。”他说。
林知意低着头继续剥毛豆,手指把豆荚里最后一颗豆子怼进碗里,指尖碾碎了一点豆壳的碎屑。她的眼泪滴在毛豆壳上,啪嗒啪嗒的,很轻。她没有抬头,只是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继续捡下一颗毛豆。陈序没有给她递纸巾,也没有抱她。他只是坐在她旁边,一颗接一颗地剥毛豆,剥得很认真。
七
元旦到了。陈曦带林知意去商场买新衣服,陈序一个人在家。他本来想跟她们一起去,算了一下过年要花的钱,年终奖没了,工资没降但也存不下多少,犹豫了一秒还是说你们去。林知意没有勉强他,换了鞋跟陈曦出门了。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围巾从挂钩上取下来绕了两圈,冲他摆摆手说茶泡好了在保温杯里,记得喝。
母女俩出门以后,家里变得很安静。他把茶几上的果盘收拾了,橘子皮扔进垃圾桶,把陈辞忘在茶几底下那个剥了一半的橘子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冰箱。橘子已经有点干了,皮硬邦邦的。他没有扔。他又把书架上的灰尘擦了擦,擦到那本《成都》的时候停了——封面上锦里的红灯笼还是那么鲜艳,和书脊已经褪色的烫金标题形成鲜明的对比。他想起上次打开它已经是好几年前了。他把它放回去,书脊和其他书对齐,平平整整。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沙发和茶几之间那一小块地板上,光里面有无数细小的灰尘缓缓飘浮。他坐进沙发里,腿伸直到那片阳光底下,脚背被晒得发暖。他拿起手机,看到陈辞在群里又发了一张照片——雪中的水杉。南京下雪了,不大,薄薄一层白覆在水杉的枝桠上,像撒了一层糖粉。树还是笔直的,站在雪地里,一排一排,沉默而坚定。照片后面跟了一条消息:“今天下雪了。爸,你上次来的时候还没下。”
陈序看着那张照片,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他没有回复。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回什么好。他觉得“好看”太轻了,“很美”太假了,“你多穿点”太像他妈了。他想了很久,打了三个字——
“看到了。”
又觉得太冷,加了几个字。
“看到了。挺好的。”
又觉得不够,再加。
“看到了。挺好的。你拍的比上次更好。”
发出去以后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过了一会儿翻过来看,陈辞回了两个字:“谢谢。”后面跟着一个微笑的表情,不是那种露牙齿的大笑,是嘴角弯弯的那种,浅黄色的圆脸上眼睛弯成两道弧线。
他忽然想,也许说话没有那么难。也许“好看”、“很美”、“多穿点”都可以,只要是真心话,说什么都行。陈辞说了,“随便。吃了没,睡了没,今天好不好。”他说不烦。说不烦就是不烦。他信了。
傍晚林知意和陈曦回来了,手里提着几个纸袋。陈曦给他也买了一件羊毛衫,深灰色的,V字领,比他自己平时买的大了一号。他说大了,她说宽松的舒服。他试了试,是大了点,肩膀那里空出一截,但很软,贴着皮肤不扎。他说行,就穿这件。林知意也试了一件新买的,从卧室走出来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枣红色的开襟毛衣,配着她微胖的身形,衬得气色好了不少。她在镜子前转了半圈,问他好不好看。他看了看,说好看。她说你每次都说好看。他说是真的好看。她白了他一眼,对着镜子又照了照,嘴角微微翘起。
那天晚上陈序下厨做了酸菜鱼。他的拿手菜,鱼片切得很薄,酸菜放得足,汤底用猪油炒过,盛在一个大砂锅里端上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陈曦端着砂锅垫子跟在后面喊“让让让让”,陈辞不在,她就坐在陈辞的位置上,说今天替他吃。她吃了两碗米饭,把汤也喝了大半,说爸你手艺真的越来越好了,以后过年都你做。她吃得额头上冒出了细汗,陈序拿纸巾盒递给她,说行,都我做。林知意说那她呢,她做了二十多年饭,就退休了?三个人都笑了。
八
腊月中旬,杭州下了一场小雪。雪很小,落在地上就化了,只在屋顶和车顶上积了薄薄一层白。陈序那天上班路上经过那棵海棠树——果子早落光了,枝桠上挂着一层薄霜,在晨光里亮晶晶的。他停下车,一只脚撑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拍了一张。海棠树光秃秃的,像一个沉默的老人站在路边,枝条上结着薄冰,风一吹就叮叮响。他把照片发给了陈辞——只有照片,没有文字。过了一会儿陈辞回了一张南京的水杉,雪比杭州的厚,树枝被压弯了一点,但树干还是直的。
“海棠和水杉,哪个更冷?”陈辞问。
“海棠。”
“为什么?”
“海棠在杭州,水杉在南京。杭州比南京冷。”
“好像不是这样算的。”
“就是这么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