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爱你(第2页)
他爸停了一秒:“我猜的。”
陈辞笑了。他很久没有在电话里笑过了。宿舍里另外三个人都在,他看了一眼他们,他们各干各的,没人注意他。
“爸。”
“嗯。”
“这个周五没什么事,我就想打过来。你忙吗?”
“不忙。刚看完新闻。”
“那……没什么事我挂了。”
“好。早点睡。”
他把电话挂了,手还握着手机,屏幕暗下去。窗外梧桐树叶被风吹得哗啦啦响。他靠在床头想,刚才他想说的其实不是“树很多”,他想说的是“爸爸,你什么时候来看看我”。他没有说出口。
他像他,什么话都咽下去。咽下去就沉在胃里,胃疼了也不说。
十月末的一个周六下午,宿舍另外三个人都出去了——一个去打球,一个去社团活动,一个回家。他不想出门,一个人待在宿舍里写作业。写到一半眼睛酸了,合上电脑站起来走了两圈,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水杉叶子已经红透了,一小片一小片往下掉,地上铺了薄薄一层,像鳞片。
他坐回椅子上,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本来想记一下下周的实验安排,手指放在键盘上,不知怎么打出了“爸爸”两个字。他看着那两个字愣了一会儿,光标一闪一闪的,等着他继续。
他没有写作业,写了一封信。
他没有用“亲爱的爸爸”开头,觉得太正式了。也没有用“爸”,觉得太生硬。他直接写:
“爸爸,你上次说南京你没来过。南京挺好的,我给你讲讲。”
他写南京的树,梧桐叶子比杭州的大,中山陵的台阶真的很多,他数了,一共三百九十二级。他写他的室友,有一个呼噜声很大,他一晚上醒了三次。他写他的专业课,有一门他特别喜欢,老师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讲数据库讲到一半突然讲起了人生,说数据是死的,人是活的。他写食堂的红烧排骨不如你做的好吃,差远了。他写这些东西的时候手指在键盘上跳得很快,不像平时那么犹豫。
写到最后,他停住了。他喝了一口水,手指悬在键盘上,心脏跳得很快。他打了一句:
“你问我吃得好不好,我说还行,其实有时候不好。食堂的菜太咸了。”
又打了一句:
“你在电话里说‘早点睡’,我答应了。但挂了电话之后我睡不着,有时候躺到十二点。不是失眠,就是想事情。想什么我也不知道,乱七八糟的。”
他停了很久。屏幕上光标一闪一闪。
“爸爸,我小时候觉得你不爱我。姐姐什么都会,我什么都不会。你跟她说话的时候会笑,跟我说话的时候脸上什么都没有。我以为你觉得我没用。初中的时候我问你‘为什么你从来不说你爱我’,你没有回答,我跑回房间哭了。那天晚上我听见你在门外站了很久,你没有敲门。”
他按着删除键把最后这几行全删了,删干净了。不能写这些,写了他爸看了会难受。但他在这个句子上停下来了:他的手指放在键盘上一动不动。
又打出来:
“你那天说‘爸爸爱你’,我知道你说得很不容易。”
他把手从键盘上拿开,捂住了脸。他心里那块石头突然硌得很疼。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
他在椅子上坐了不知多久,窗外的光从白色变成了金色,又变成了灰色。他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一把脸,回来在电脑上把那几行字又删了。最后只剩下一句话:
“等你闲了,来南京看看。我带你去中山陵,台阶我陪你爬。”
他把这封信发出去的时候,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紧张。他从来没有给他爸写过信。他不知道自己写得好不好,也不知道他爸会不会回。他只知道他想让他来,想让他看看他上的大学,想让他看看水杉红了的样子。
他关上电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震了。
他拿起来。是他爸。
“信收到了。写得好。你小时候作文不是最怕写的吗?”
陈辞盯着屏幕,笑了。
“那是小学生作文。这是大人写的。”
“嗯。长大了。”
又是一阵沉默。屏幕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他等着。
“南京的水杉,这个季节最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