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落在海面上(第5页)
苏皖只回了一个“嗯”。
他问她,你好不好。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收不到了。最后她回了一句:“还行。你呢?”
他打完,她觉得他们在杭州的时候每天都会说“还行”,把这个词用到了一种敷衍的默契。
他什么都没回。
冬天来了。陈辞会走路了,周岁生日那天,他迈出了人生的第一步。从沙发走到茶几,四五步的距离。他走得很稳,不像其他小孩那样摇摇晃晃,他走之前看了陈序一眼,好像在等他批准。
陈序点了点头,他走了。
陈曦在拍手叫好,陈辞被她吓到,停下来看她。她拍得更起劲,他就站在原地不动。
“你别拍了。”陈序说。
她不拍了。陈辞又继续走,走到茶几旁边停下,扶着茶几回过头看了爸爸一眼。他完成了一件大事,他是他的第一个观众。
那天晚上,林知意做了很多菜。一家人围坐在一起,陈曦唱了生日歌,陈辞听不懂,被蜡烛的火苗吸引了目光。陈曦帮他吹了蜡烛,他哭了,不知道是委屈还是高兴。
“陈辞,生日快乐。”陈序把一个红包塞进他手里。
他攥着红包不放,翻来覆去地看。他不认识钱,只知道那是红色的纸,很好看。他把红包举给林知意看,她亲了他一口,祝他平安长大。他听不懂平安长大是什么意思,把红包塞进嘴里啃了。陈序接过去不让咬,他瘪嘴要哭。
“别哭。”
他忍住了,眼眶里一泡泪,没掉下来。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转自己干了,他不哭了。
陈序给他擦泪,你像我。他像我,像他一样倔,不肯在人前哭,眼泪要等到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才会流。哭完擦干出来,没人看得出他哭过。
深夜,陈序在书房。他把那本书从书架上取下来,翻到银杏的那一页。那片很黄,漫天漫地的。今年成都的银杏落了多少,明年还会再长。他合上书放回书架。
窗外下雪了,杭州冬天的第一场雪。雪花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手机亮了,苏皖的消息:“下雪了。”
“嗯。”
“成都也下雪了。”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雪还在下,路灯把那片光晕成橘红色。
“杭州也在下。”
她问你是不是在同一天空下,他回是。不同城市,同一片天。
雪覆盖了一切,他在杭州,她在成都,他们在同一场雪里。雪停了就会化,他们隔的距离不会。他望着远处的街道,放下手机突然觉得应该有个全新的开始。
去年,他站在这里,给陈曦讲着很远的、他没能见到的地方;给林知意回答着那个关于后悔的问题。然后一切照旧,他收到她的信,书放在书架上。他什么都没改变。
雪停了。
他拉上窗帘回到书房,打开抽屉取出了那几封信,一封一封地看。
从银杏到锦里,从锦里到梅花。梅花谢了夏天,夏天过去了秋天来了。银杏又黄了,他们写了一年。春天在哪里,她没有拍春天。大概是杭州的春天太短,等她准备好,花已经谢了,她也不想拍,拍了他会想到西湖。想到苏堤的白堤,想到他们走过的那些路。
他走的不想再想了。
他把信放进信封拿了一盒挂耳咖啡拆开,烧了水,焖蒸了三十秒,注水。咖啡的香气弥漫开来。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太苦,过了保质期。
他倒掉那杯,杯子放在沥水架上,和她的杯子并排。一只白的裂了一道缝,一只蓝的没有。她不会再用了,他也不会用它喝咖啡,只是放着,让它空着,每天看到一眼就想她一次。看多了,眼花了,不想了。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这个城市在冬天最冷的一个夜里,安静得像一艘停泊了很久的船。船锚抛下去,很深,抓到了泥。泥下面是沙,沙下面是岩石,岩层很老,几亿年前是海。
船漂在海上,他在船上看着海。海很深看不到底,看不到那条线在哪里。他只能看到月光落在海面上,碎成无数片银色。